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夜的微凉。洛伦佐仍抓着她的小臂,力道不重,却像一道铁箍,不容挣脱。
“玩得开心吗,我的夜归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但每个音节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卡拉颤抖着,试图抽回手,他却收得更紧。近距离之下,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威士忌气息,混合着熟悉的、冷冽的味道。
他身上只穿着衬衫,领口微敞,头发不似白日时一丝不苟,有几缕黑发散落在额前。这让他少了些那种无懈可击的锋利,却多了一种暗沉的、更具侵略性的危险感。
“电影还算有趣吧。”她简短地回答,偏过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头痛和身体上的不适让她的声音都显得有些虚弱。
“你最好是觉得有趣,你晚饭都没吃,我都怀疑你打算用爆米花和碳酸饮料把自己淹死。”
卡拉的心一沉,尼科洛果然是事无巨细地汇报了,她早该知道的。
“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她说着,又忍不住挣了一下。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依然没有松开。
就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洛伦佐道:“我给了你整个城市,卡拉,你却偏偏选择把自己锁在一个黑暗的盒子里,折磨你自己的身体,也折磨你可怜的保镖,这就是你想要的空间?”
当然不是。但无论如何,电影院里漆黑的环境,陌生人之间互不打扰的疏离,甚至是那廉价的人造奶油香气,确实比这栋华丽牢笼里他的存在更让她感到……自在。
哪怕,那只是暂时的幻觉。
“随便你怎么想吧。”她放弃了解释,声音疲惫,“我现在想去睡觉了。”
洛伦佐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逡巡。她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有些干裂,身上那套廉价的衣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灰扑扑。她看起来脆弱又倔强,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的弦。
他忽然松开了手。
卡拉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揉着刚刚被他握过的地方,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力度和温度。
“去吧。”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平和了起来,“你确实该好好休息了。”
说完,他让开了路,双手插进了口袋里。当她从他身边走开时,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快步跑上楼,然后挑选了一间距离主卧室最远的客房,匆匆洗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
尽管这一天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但她还是照旧一沾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直到听到一阵用力的敲门声。她立刻清醒过来,把乱蓬蓬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卡拉,给我把门打开!”洛伦佐再次猛敲木门,为了防止他吵醒其他工作人员,她连忙去开门锁并打开了门。
然后她看见洛伦佐站在门口,又愤怒又无奈:“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决定搬进这个房间。”她告诉他。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想离开!她忍受不了他们的婚姻,她不想回到过去了!卡拉几乎想吼出这些话,她已经说了无数次了。
她选择了跟他进行更为和平的谈话:“我不想继续睡椅子了。”
“所以你对我们的床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意见,只是,如果我还和你继续睡同一张床上,我会觉得自己虚伪,说一套做一套。洛伦佐,我们的婚姻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这是多么荒谬的言论。”洛伦佐直接打断了她。
“我的妻子和我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同一张床上,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现在必须回到我们的房间。”
卡拉摇了摇头道:“不,就算是地狱结冰我也不会回去。”
“那地狱现在就可以开始结冰了。”
说完,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向几间房外的卧室。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十分震惊,她踉跄着跟在他后面,直到本能促使她用力反抗,最后几步她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
当卧室的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才终于松开手。她立刻后退几步,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整个人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勾勒出那些熟悉的轮廓,尤其是那张宽大得令人窒息的床。这个空间曾是她试图逃离的噩梦核心,此刻却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再次将她吞没。
洛伦佐就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昏黄的光线将他一半脸庞隐在阴影里,另一半却异常清晰地映出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眼底某种翻涌的、她无法解读的情绪。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压迫着她的耳膜。
“这样有意思吗?”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你这样控制一切,强迫我待在这里,能改变什么吗?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洛伦佐向前走了一步,暖光柔和了他下颌冷硬的线条,却让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更加晦暗难辨。
“我想怎么样?”他道,“我以为我的意图一直很清楚。我要我的妻子回家,睡在我们的床上,结束这场根本毫无意义的幼稚闹剧。”
“这不是什么闹剧,”卡拉忍不住反驳他,指甲掐进掌心,“这是我的生活,我不想继续这种可悲的关系。”
“可悲吗?”洛伦佐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法律认可的婚姻,丈夫与妻子共享卧室,哪里可悲?是因为你的心背叛了这段关系,所以连带着觉得这一切都变得无法忍受了?”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可悲的,”她脱口而出,“那不过就是一桩令人作呕的财色交易。除了睡在一张床上,我们曾经究竟有哪一点像对夫妻?我不认识你的任何家人,也不认识你的任何朋友,至于我的那些家人,在你看来估计如同臭虫,虽然他们确实如此。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你平日里压根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就好像我是一个该死的陌生人。”
她不想和他说这些,她不想真的像个抱怨不休的妻子,但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后,她停不下来,她根本停不下来。
多少次,当他直接从她身边经过,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时,她简直想打他一耳光,想冲着他大喊大叫,好迫使他去承认她是存在的。
他对她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比其他男人曾带给她的任何痛苦都要糟糕。他们至少一开始都还甜言蜜语过,他们会花心思讨好她,赞美她漂亮、甜美。即便当她照镜子时,她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漂亮或甜美,只有破碎与肮脏,以及羞耻和自我厌恶……
洛伦佐愣住了,但他仍然提醒她道:“这是你的选择,卡拉,我想得到你,而你要求我娶你。”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轻了许多:“我一直记得你当时看我的样子,你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可以更天真无辜一些,可是你的眼睛完全出卖了你。你很清楚,婚姻更有利可图,而我最终满足了你的要求,与你共享了我的财富,你也显然对这一切都很满意。结果现在,你开始觉得那令人作呕?”
“那时我只有该死的十九岁!”卡拉脱口而出,像是被他的这些话烫伤了,“我……我根本就还什么都不明白,我只是又蠢又贪,我以为,我以为……”
她的声音忽然间哽住了。
天呐,她已经说得实在太多太多了,她不可以继续坦露自己的脆弱,尤其是面对一个骨子里可能是个恶棍的家伙。
他会享受自己对她一直以来的折磨。
她尴尬不已,想要立刻逃到别处去,好可以躲避开他那愈发迫人的目光,可是他阻止了她的动作,将手撑在她身后的门板上。
他的脸离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着威士忌的微醺和一种她从来都无法抗拒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推开他,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距离,但是她的身体却像被钉住一般无法动弹。一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颤栗从脊椎蔓延开来,并非全然是恐惧,还有别的某种她拼命抗拒却又确实存在的、被他强势存在所激发的原始反应。
“你必须看着我,卡拉。”他命令道。
而她真讨厌他仗着自己说话有口音,在叫她名字时从来没有发音正确过。他总是使用那种独特的意大利腔调,拉长着音节,舌尖会轻轻弹一下,带着别样的挑逗意味。
“求你了,别再继续叫我卡拉!”她终于忍不住说。
在他略微的怔愣中,她继续道:“我们都清楚,我从来不是你的‘亲爱的’。”
洛伦佐有些意外:“哦?现在你明白意大利语了?”
闻言,卡拉的心顿时一沉。
她并不懂意大利语。
虽然在他们结婚初期,她确实曾随口提过想学意大利语,她甚至已经偷偷在YouTube上打开过几个视频课程。
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无论如何,她丈夫都是个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她可能会需要用到它。她可不希望未来因为没有准备而在意大利丢脸,也不希望自己可能会听不懂任何嘲讽,然后只知道对着人傻笑。
但是他直接和她说那毫无必要。
于是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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