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泛黄的卷宗上流淌。几盏灯台上的火时不时跳一下,投下的影子便在墙壁上弯折扭曲。
齐玄晦盘腿坐在角落里,背靠着书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终于,脑袋即将磕到地板——
“啪!”
一柄团扇毫不客气地敲在他的膝盖骨上。
齐玄晦猛地惊醒,差点跳起来。他揉着干涩的眼睛,一脸委屈地看向身旁的紫衣女子。
“二娘……哦不,葡萄,”他打着哈欠,声音含混不清,“天都黑透了,让我眯会儿吧,我是真的顶不住了。”
柳蒲桃收回团扇,优雅地翻过一页卷宗,细声细气道:“观主大人,您都在道观里呆了几千年了,还没睡够?接着看。”
齐玄晦低头扫了两行字,脑子里却全是浆糊,那些字看上去像一群爬来爬去的蚂蚁。可他敢怒不敢言,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终只能悲愤地重新拿起一卷竹简,强撑着眼皮继续受刑。
而另一边,粉毛少女倒是精神抖擞得很。她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两条腿在身后晃荡着,一边翻看卷宗,一边像是看笑话书一样啧啧称奇:“哎,你们快来看这个!这慈悲城的判罚系统是不是有那个什么大病?太有意思了。”
她用手指戳着一行字,抑扬顿挫地念道:“【天授三年,东市屠户赵大,因与流浪狗争食,愤而咬狗一口。】”
“判决结果:人狗同罪。赵大触犯嗔戒,狗触犯噪戒。判:一人一狗,锁死,共同投入水牢冷静三日。”
齐玄晦听得瞌睡都醒了一半,忍不住接话道:“……人咬狗已经够离谱了,这狗做错了什么?因为它叫得难听?”
“还有这个!”粉毛少女声情并茂地念道,“【西街武娘,夜间做梦大喊‘我想发财’。被巡夜者听见。】”
“判决:心生贪念,思想不洁。判:罚没全部家产,入戒律堂抄写《清心咒》五百遍,直至不想发财为止。”
这一次连柳蒲桃都抬了抬眉梢,似笑非笑道:“做梦都不许想发财?这城里的律法管得未免也太宽了些,连人睡着之后脑子里飘过什么都归他们管,那巡夜者是不是还得趴人窗台上听梦话?”
“问题就在这里。”
沈行舟独自坐在案几另一侧,面前摊着几页被单独挑出来的泛黄卷宗。他将那几页卷宗平铺开,手指逐一在那些被圈出来的名字下方点了点:“这几年有记录的重罪,哪怕只是‘心生贪念’这种小罪,判决基本上都指向同一个结果:直接扔进洗罪池。”
“可唯独这几个人……”他指了指那几张特殊的卷宗,“犯的罪五花八门,有的甚至当街裸奔、殴打守卫,几乎可以说是公然挑衅慈悲城的律法尊严,最后却都只是罚抄《清心咒》或者禁闭这种不痛不痒的刑罚。”
谢灼凑过来,目光落在那几个名字上,眉头缓缓皱起来。
他虽然这几年也算博览群书,但看着这几个名字,依然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困惑。
“这几人的名字……好生古怪。”
谢灼指着第一个名字,一本正经地念道:“尼拔拔?这是何意?泥沼中拔地而起?此人五行缺土?”
他顿了顿,又指向下一个,神色凝重:“步祥尚班……步履吉祥,尚德班师?听着倒是个富贵吉利的好名字,只是不知为何读起来总觉得有些疲惫,让人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还有这个,关尼丕士。听着好像带着点异域的味道,莫非是某种西域的官职?”谢灼不解道,“最怪的是这个,古得莫宁。这是什么复姓?古得?莫宁?听着像是某种咒语。”
“这些都是偏远小世界的人。你也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们那里的起名风俗和我们不同,比较豪放。”沈行舟连忙摆手打断,硬着头皮胡扯。
粉毛少女原本正趴在地上无聊地玩手指,听到这儿,突然眉梢一挑,吹了声口哨。沈行舟被她看得心虚,连忙轻咳一声,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总之,规律找到了。”
他正色道:“这些起名风格……比较独特的人,即便犯错,也不会被判进洗罪池。”他手向粉发女孩方向抬了一下,“就像这位姑娘一样。我们在城里闹出那么大动静,最终却只是罚抄这些不痛不痒的惩罚。”
“现在的关键是,那洗罪池里究竟有什么?为何不让外人进去,而对于本地人来说,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谢灼略一思忖,接话道:“昨日不刚好有一人进了洗罪池,明日一早便是他出来的时辰。我们直接去戒律堂门口蹲守。看看那人从池子里爬出来后,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众人各自点头,算是达成了共识。夜色已深,书房内的烛火也燃去了大半。齐玄晦和两位姑娘也已累得不行,各自找了个角落,靠着成堆的卷宗睡得昏天黑地。
沈行舟却睡不着。
他合衣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觉得心里发慌。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走在悬崖边上,身后有什么鬼东西在追着。明明知道下一步就可能踏空,却不得不继续迈步。
事情正在超出他的掌控。
他闭了闭眼,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可那些念头像是养不熟的水草,缠缠绕绕地绞着他的神经,不肯松手。
就在此时,一道温热的触感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沈行舟睁开眼,谢灼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边,正安静地看着他。
“先生,你翻来覆去一整夜了。在担心什么?”
沈行舟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谢灼只是缓缓收紧了手臂,将沈行舟整个笼进怀里。他的怀抱滚烫而结实,像是一团火。
“先生,不用怕。”谢灼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有我在,都会解决的。”
沈行舟顺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我只是有点心慌……这种失控的感觉,很糟糕。我在水下,听到有人对我说。‘受恩者死,施恩者亡。克父克母克师友,害人害己害众生。’我、我不知道……”
“不会的。先生不是最不信这些么,我也不信。”
可这不一样。
如果赌注只是他自己,沈行舟便敢把这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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