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本能放大，伏清显露出震惊。柴林又羞又臊，一时间也拿不准该说什么。伏清却眼睛越睁越亮地问：“他画得好吗？”
柴林悚然一惊，仿佛看见自己灵魂从头顶飞出来。她忙着吞咽两下，心跳才稳定下来说：“我认为他画得很标准。”
“那他非常厉害。”伏清称赞。
“你也是这样想？”柴林有些控制不住兴奋，手部动作丰富起来，“作为一个男孩的妈妈我是有失身份。但这就是我看到画后的第一反应——他竟然懂得画□□。”
来九枝啧啧称奇，非要走近说：“这是重点？你儿子要好好管，趁年纪小还可以打好，长大后可不得了。”
柴林会这般思考是对儿子的品性有信任，更是对性发育的年龄阶段有所了解。伏清想到她是妇科医生，于是问：“他会画□□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柴林讲到家里书房：“他不喜欢看书，他静不下来，但他喜欢看我的图册。我想培养他的阅读习惯，所以他想看的画册，我都不会打断，包括他爸爸的那些。”
来九枝听得窝火：“原来小变态是这么来的。你们夫妻很有问题。”
伏清将椅子挨近些，堵住被闲人切入的空间，询问起她儿子的学习状况。
柴林说：“他学习很吃力，让他背诵课文他会头晕。上次给你看过的那道猜小狗所代表的数字，不告诉他答案，他还是做不出来。”这似乎是个困扰，柴林有些无奈，但早就自我调试过情感，说起来也就又遗憾又坦然。
她不需要安慰，伏清就直言问：“他有没有可能是阅读障碍？”
来九枝嗤一声，偷笑道：“真没礼貌，说人家儿子智商有问题。”
“我弟弟有阅读障碍。字在他眼里，不按住会跑。”伏清目不斜视地道，“在他眼中，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会忽大忽小，有时会重叠在一起，他看字就会头晕，写字偏旁部首就会分家。他读书也会跳字跳行，第一行读完，眼睛习惯性跳到第三行去，逻辑断裂了，他就读不懂。你儿子的情况，除了把人写成入，有没有把b也看成d？”
来九枝听得无趣，拔腿走了。柴林还在发呆。不是无助地发呆，是惊觉。她眼前一片开阔说：“我怎么没有想到要去了解阅读障碍。”
伏清说要发信息把七一叫回来。柴林的腿自己就站起来，观察她怎么发信息。伏清发送两个表情：鸡蛋和房子。
柴林就明白道：“怪不得我儿子看字就晕，看图册就不会。你弟弟的问题是怎么发现的？”
伏清喜欢她。她的世界里有别人。只是问题本身伤感一些，使得她嗓音低沉地说：“是高中同学告诉我的。小时候都以为是智力发育有问题，到现在很多人还是说我弟弟笨，他们不承认世界上有阅读障碍。”
“我相信。”柴林的眼镜把她的圆眼睛放得更大，“我儿子和你说的一样。他会把‘陪’写成‘部’。他们不是笨，是我们没有当回事。”
伏清给她注入信心：“我弟弟等到我高中，我才知道该怎么教他。你儿子不一样，他才一年级…”话还没说完就手上一热。伏清的手指被握得发烫，火一直上窜，往柴林脸上烧，烧得她此时眼里波光粼粼，像夕阳覆盖的海一样炫丽、辽阔。
听见别人小孩确诊阅读障碍，鲜阿姨总是要哭一场。哭七一的命，哭她自己的命。她平时展露的笑脸太多，累积下来的眼泪总要找机会流出来，伏清也乐意见她哭。
只是不爱听。她躲到二手杂货铺的椅子里边去看书。
眼睛看干燥了，就望望门口穿梭的行人，萧肃走进来的每一步路，她就看得很清楚。感觉他像是来安慰自己的。一问，萧肃就承认。
伏清摸着耳垂，摸到耳洞留下的小硬球，只拿另一边耳朵听他说道：“你没有告诉我七一的名字其实很有文化。”
耳朵摸一摸就发烫，心里边就起毛，却给萧肃一句话熨烫平整。伏清笑道：“什么意思？”
萧肃立在货架旁边，说：“你们给他创造出最简单的方式来书写名字。”
“你觉得我是个好姐姐？”伏清问得怪。
萧肃答得顺：“你以前不是？”
伏清认真摇头：“我以前对七一很坏，我高兴他是早产儿。我奶奶骂我害人精，不是我非得先钻进我妈肚子里，我弟弟就不会是傻子。我就更加高兴七一是傻子。他是傻子，我的学业才会受重视。”伏清望着虚空。
“七一小时候哭闹，我不想听，就把我奶奶的擦脚布给他塞进嘴里。七一却非要喜欢姐姐。我对他越坏，他就越要讨好我。奶奶拿藤条对我发气，七一还会替我挨打，我却骂他把奶奶惹得更生气。他懂什么？他还跑来抱着我。”
伏清哭没有声音，眼泪像静止的河流。
“我早就可以教他认字。七一在泥地里划字划得很顺。我不想教他。我让他继续当傻子。我内心的阴暗面全部罩在七一身上。每次周末回学校，七一还要把他攒下来的零食全部给我装进口袋里。我在学校宿舍和室友交换零食的面子，是我弟给的。
“到高中我才开始教他。因为阅读障碍多神奇。我把他当成实验品。直到我发现时间晚了。成效也有，只是不理想。七一是在所有人的期待里变成傻子的，他没有一句抱怨。我才开始从讨厌他又可怜他，变成真正的接受他。我想爱他。
“我跟我爸约定，他死以后我会照顾七一。我爸说他要活很久，我应该去外面走走。他没有撑到。我也没有让他看见我能照顾好七一。”
伏清背身去找纸巾，摸到后，先擤鼻涕。听见吸溜声响，忽然有点尴尬，她不禁咻咻两声，替换掉残留音效。背后，萧肃的声音却问道：“你要不要闻一下柠檬精油？”
伏清正想夸他幽默。回过身来，他手上真握有一物，是从货架上顺的小塑料瓶状的皮卡丘。伏清不禁翘起嘴，盯着他瞧。
萧肃的目光如夜般深沉，说：“我不想让你弟弟发现你哭过。”
这下伏清真的笑了：“你很幽默。”
萧肃耸一耸肩：“那是因为你笑了。”
奇妙的因果顺序，把她脑中的思绪也翻转过来。萧肃把皮卡丘放回货架上，屁股一面朝外，用侧脸对着她说：“你弟弟不是你的尾巴。你没有义务。”
这话听上去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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