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人都说大儿子在国外。
杨老太也一直听说曾家大儿子在国外，但她不认门外这人是小儿子。
固执，是老年人练就最深的技能。伏清姑且当作她的判断才是真相。
一直坐在家里等，曾根稻却不出现。拍脚底板把手拍麻了，阳台上也听不见骂声。杨老太没忍住，爬了半小时楼梯，爬到对面楼上去。
门敲开，曾母跟老太打过交道，语气上比较客气，姿态就有许多防备。杨老太威严十足，不管不顾地冲到人家里面，一间房一间房地找。找到男人便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曾母往外赶客，顾不上她是什么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扯住胳膊就往外面拉。杨老太碰到什么就拉住什么，给她好运摸到定在墙上的扶手，胳膊嵌进去，拉也拉不走。杨老太声音威严又洪亮，冲房间里喊：你不叫曾根稻。曾根稻是小儿子，你是大儿子。大儿子是个乖孩子，被我教训会认错、会害怕。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杨老太手臂突然一抖，才看见一根扫帚朝自己扫过来。
曾母气急了，管她年纪大不大，举起棒子就挥，非要把这疯老太太赶出去。
杨老太怕疼，抱着手臂哎哟叫唤两声，自己肯出去。
她慢吞吞地往门外走，祈祷背后能响个声，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也没听见那儿子说话。
杨老太不肯认这个人是小儿子，她就是不肯认。坐在家里思前想后，差点儿没听见门在响。
来人把她吓一跳，也惊一遭。杨老太惊喜地把人迎进门。
对方却不肯进屋，站在门口跟她讲，自己的名字叫曾根禾。第一句说得磕磕绊绊，他又重复一遍：“我的名字叫曾根禾”。
“结束了？”
伏清不敢相信讲故事会把故事停在此处。凤清却已经讲诉完她知道的全部。
李古默听得不尽兴，思量伏清也该没听舒服，他就想要给伏清做点事情。
他找兄弟搜索全城网吧，奈何找不到曾根稻这个混子，只打听到一点与其相关的传闻。
据说这事是曾根稻自己跟人讲的。
他妈闹自杀，要把他赶出家门。以为他妈真快死了，他哥也被从国外骗回来。
他哥回来后，家里就换了锁，他彻底有家不能回。找他哥帮忙，最后逼得他学人发电子邮件，也联系不上人。
他在外面混了两个月。有天，接到一个女生电话。对方自称是他哥的朋友，怎么都联系不上本人，才多方打听要到他的联络方式。女生说他哥与公司失联，请他帮忙联络。他一听就是骗子，把电话拉黑了。
哥哥有本事，自己没出息，妈妈明着偏心。网吧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同情他。可接到那通电话诈骗后，曾根稻突然有钱花了。有事儿没事儿还老跑省城去花钱。问他钱哪来的。他胡诌是他妈给的。网吧里谁会相信他妈还会给他钱。
“假设他没有撒谎，钱真是他妈妈给的呢？”
萧肃在椅子上正襟危坐着问。
伏清凝眉道：“我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你做的猜想，这是封口费。他妈妈要他永远不要回家，就没有人会知道待在家里的人是大儿子。”她说完就垂下头去，“若这是真相，有点残忍。”
李古默听不明白：“什么猜想？”
萧肃说：“棉纺厂的人分不清曾家两个儿子的长相，只知道大儿子在国外，小儿子和妈妈住在一起。网吧的人说小儿子很久没回过家，厂里人却说小儿子一直在家。说明母亲一直没有澄清过现在住在家里的人是大儿子。”
“为什么不澄清？”李古默满脸疑惑。
萧肃眸光一沉：“因为母亲只能有一个儿子在家。这样，才能继续骄傲，她有一个在国外的儿子。”
李古默点头：“为了面子。这就能解释她为什么要给小儿子钱。”忽然又疑惑起来，“为什么大儿子不回到国外去？”
萧肃轻轻靠在椅背上：“弟弟说哥哥是被骗回来的，哥哥回来后家里就换了锁，公司也联络不到本人。他可能就是非自愿留下来了。”
李古默想不通：“他妈图什么？不是儿子在国外她才有面子吗？”
萧肃抬头：“但风光的儿子在身边，才能给她养老。”
伏清面色疑惑：“可她儿子在家明显不如意，她自己也活得提心吊胆，为什么不放手？”
萧肃像是在安慰她：“这只是我的猜想。”
伏清微微摇头：“我感觉你全猜中了，听起来才会堵得慌。”
忽然一个影子挡在面前，伏清感觉自己头上有一只手，温柔地揉了揉。抬眸去看，果然是李古默。
她不喜欢被人揉头，那是被当成宠物对待。可碍于秦叔和萧肃在场，不便反应过激，把行为的意义展开去，引人遐想。
李古默沉浸在自己的举动里，从上面望下来，神色关切地对她说：“别难受。一个成年男人还能被妈妈控制，本人的问题也很大。”
伏清古怪地“嗯”一声，眼睛瞥着人说：“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想孝顺。对养大自己的母亲产生愤怒，是不应该的，从母亲那里累积来的愤怒，就只能发泄在别人身上。”
她终于想明白曾根禾为什么要在墙上反复加深一个叉，因为他不能离开。他被困在孝道里，没有了自己，所以他要告诉杨老太他真正的名字。
李古默说：“这个男的多半很少接触女人。”
他的结论极有意思，伏清此刻却不得不把注意力先放在他的手臂上。伏清坐的是一张矮小方凳，李古默双掌抓在方凳两侧把她围起来，伏清坐着别扭，放眼神刺他，李古默也没有反应。
秦叔见了，在背后中气十足道：“你们知道就巢期吗？”
萧肃微微侧身，说：“母鸡一旦看见鸡窝里的蛋聚集起来，就会停止产蛋，开始孵化。”
秦叔笑着颔首：“蛋鸡也有这个本能。可蛋鸡下的是未受精的蛋，无论它怎么用心，它的蛋都孵化不出来小鸡仔，但蛋鸡还是会抱紧窝里的蛋，一个蛋也不下了。”
萧肃也不知道看了一眼哪里，说道：“出于经济效益考虑，养殖户就必须每天及时把鸡窝里的蛋捡走，蛋鸡和鸡蛋才能都得到保全。”
李古默心中一动，围着伏清的手慢慢松开来。
秦叔继续道：“好在母鸡抱完蛋，就会醒，继续自己的生活。人类母亲如果不会醒，就很难说成是一种本能行为。尤其是儿子长大离家，母亲在空巢后产生强烈的恐怖或排斥，就会把儿子强行拉回翅膀下，重新抱起来。”
伏清拧眉道：“她妈妈不会相信，只要她把儿子圈在怀里，总有一天，儿子在她身边也能带给她风光吧？”
秦叔呼吸着晚风中的空气，说：“灭不掉昔日的侥幸和幻想，她就不能面对自己的人生课题。”
伏清让晚风一阵一阵拂过自己脸颊，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却登时心中窒息：“她相信把儿子圈紧，是在爱儿子，甚至她可能相信她最爱儿子，这种爱比恨还毒。”
伏清从小就见过这种母爱。恨不得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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