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选的店,最后没吃成。
周砚照着她的导航开了二十多分钟,到地方以后只看见一扇落锁的卷帘门,门口贴着张被雨泡皱的纸:店主家中有事,歇业三天。
两个人坐在车里看了半天。
周砚先开口:“你选的。”
“我知道。”
“评分四点八。”
“我看见了。”
“人均六十七。”
“你能不能闭嘴?”
“可以。”
他真闭嘴了。
不归坐在副驾驶上又搜了两分钟,最后把手机一锁:“便利店。”
“你昨天才吃。”
“今天不能吃?”
“能。”
于是第五卷开始的第一顿饭,既没有庆祝问名簿失去权限,也没有庆祝公共治理规则正式生效,更没有什么新世界开启后的仪式感。
两个人坐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靠窗的位置,一人一碗泡面。
周砚还加了根肠。
不归看见:“给我也拿一根。”
“你刚才说不要。”
“现在要。”
“自己拿。”
她踢了他一下。
周砚最后还是去拿了。
回来时手机上多了十几条消息。公共提案入口上线第一夜,比所有人预计得都热闹。天气、公共地图、访客权限、劳动结算、姓名显示、旧剧情回放、私人空间,什么都有。
其中有一条被顶得很高。
【申请增加“退出当前生活”的功能。】
周砚点进去。
提案人没有公开姓名,只挂了主体索引。
正文也很短:
【我不是想死。】
【我只是现在住的地方、做的工作、认识的人,都不是我选的。以前系统只允许退出任务,不允许退出生活。我想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下面第一条回复问:
【迁移功能不是已经有了吗?】
提案人回:
【迁移会问我要迁去哪里。】
【我不知道。】
第二条:
【那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
第三条:
【不知道怎么申请?】
【所以才提。】
不归把周砚手机拿过去看了。
“这有什么难的?”
“技术上?”
“嗯。”
“给个临时居留地。”
“然后呢?”
“然后再想。”
不归抬眼:“这么简单?”
“理论上。”
实际上当然没这么简单。
以前每一次迁移都要求目的地。
从南陵城去哪里,从原服务器去哪个新环境,从游戏进入现实,所有流程的第一项都是:
【请选择目标。】
系统可以处理A到B。
处理不了“我只是不想待在A”。
这跟他们以前所有的设计习惯一样。
想离开必须证明你有更好的去处。
想结束关系最好已经知道下一段关系是什么。
想改名字最好先填新名字。
想离职最好有下一份工作。
空白一直被当成风险。
不归把手机还给周砚:“支持。”
“你投了?”
“还没有投票,只能支持进入审议。”
“那你支持。”
“你怎么不支持?”
“我正在吃面。”
“手断了?”
周砚腾出一只手点了。
不归满意了。
第二天早上,这条提案进了快速评估。
不是因为不归支持。
是因为短短九个小时,有一千多个主体表示自己遇到过类似问题。
其中大多数没想去现实。
也没想跨服务器。
他们只是想离开现在住的城、现在的职业、现在那群熟人。
以前剧情把一个人放在哪里,他就会一直在那里。
就算主线取消以后,地图开放了,很多人也不知道“搬家”原来可以不附带剧情理由。
闻桥看见提案后问:
【我也能走?】
工作人员回复:
【能。】
【面馆怎么办?】
【您可以继续经营、转让、委托,也可以关闭。】
【关了谁做面?】
工作人员不知道怎么答。
闻桥自己又发:
【算了,我暂时不走。】
下面有人问他:
【你不是一直嫌南陵城无聊?】
【是。】
【那怎么不走?】
【面馆现在还行。】
这就够了。
暂时不走和不能走,是两回事。
第一批临时离开点很快开放。
没有任务。
没有职业绑定。
最长可以住九十天,期间不要求填写下一站。
名字取得很朴素:
【过渡居所。】
不归嫌难听。
“像救助站。”
产品问:“那叫什么?”
“我不知道。”
“……”
周砚坐在旁边笑。
不归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最后也没改。
因为不好听不影响用。
那个最早提案的人第一个申请。
目的地栏第一次可以留空。
系统提示:
【您尚未选择下一阶段生活地点。】
【是否仍要离开当前环境?】
他选:
【是。】
然后走了。
没有剧情动画。
没有NPC送别。
原来住的房子保留三十天,之后可以自行决定续留还是释放。
工作先暂停。
公共关系不自动删除。
只是走了。
不归看着那条状态从【原场景居民】变成【暂居】,忽然问:“他以后后悔呢?”
“回来。”
“房子三十天后没了呢?”
“重新找。”
“工作呢?”
“重新找。”
“关系呢?”
“自己联系。”
“那不是很麻烦?”
周砚看她:“是。”
不归没说话。
自由确实麻烦。
以前系统安排的生活有一大堆让人恨得牙痒的地方,但有一点很省事——它永远知道下一步。
早上几点起。
任务去哪接。
谁跟谁有关系。
哪间房是谁的。
一个剧情结束以后,下一个剧情会自动亮起来。
现在灯全关了。
没人再替你把路标插好。
你甚至可以在原地待着。
第三天,不归在山外灯睡到中午十二点半。
林闻素上楼敲门。
“吃饭吗?”
“不吃。”
“下午有会?”
“没有。”
“那你干什么?”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林闻素站在门外笑。
“行。”
然后真走了。
不归在床上又躺了二十分钟。
以前她最讨厌有人安排她。
现在没人安排了,她发现一天二十四小时挺长。
手机里没有强制任务。
主体提案那边她也不需要天天盯。
问名簿还在慢慢处理,工作人员有自己的班。
恒界那边甚至正式发了通知,请她减少无偿参与治理的时间。以后如果继续作为外部顾问,需要签工作协议,按小时结算。
她看到通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过去她做的所有事都默认属于剧情。
现在连开会都得算工资。
挺好。
可今天没会。
不归洗完脸,下楼。
林闻素正在整理一批旧戏服。
“我能帮什么?”
“没有。”
“真没有?”
“你要闲得慌,门口快递拿一下。”
不归出去拿了。
两个箱子。
一个是林闻素的书。
一个写着裴行砚。
不归抱回来:“他东西怎么寄这儿?”
“地址还没改。”
“让他自己拿。”
“已经说了。”
不归把箱子放墙边。
又没事了。
她站了一会儿。
“我出去。”
林闻素头都没抬:“嗯。”
“你不问去哪?”
“你不是自己也不知道?”
不归:“……”
她确实不知道。
最后开车去了周砚公司。
到楼下才想起来没跟他说。
她坐车里发消息。
【下来。】
周砚五分钟后回:
【?】
【我在你公司楼下。】
【干什么?】
不归看着这三个字,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路过。】
【你从山外灯路过我公司?】
【不行?】
【行。】
过了十分钟,周砚下来了。
还挂着工牌。
手里一杯咖啡。
“不上去?”
“不去。”
“那你叫我下来干什么?”
“不知道。”
周砚看她一眼。
“不知道你还挺理直气壮。”
“我不能找你?”
“能。”
“那就行。”
周砚靠在车边喝咖啡。
“我还有二十分钟。”
“你忙就回去。”
“来都来了。”
两个人站在写字楼下面。
什么也没干。
中午太阳挺大,不归站了一会儿嫌晒,自己挪到阴影里。
周砚跟过去。
“你今天是不是没事干?”
“嗯。”
“提案那边呢?”
“有人管。”
“问名簿?”
“也有人管。”
“山外灯?”
“林闻素不让我碰戏服。”
“为什么?”
“她说我叠得不好。”
“那确实。”
不归转头:“你看过我叠?”
“猜的。”
她又想踢他。
周砚往旁边让了一下。
“要不你找份工作?”
不归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你赶我去工作?”
“我建议。”
“建议也不行。”
“那不找。”
“你以前不是说我得学着在现实生活?”
“学着生活又不是必须上班。”
“那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不归看他。
周砚很自然地说:“你自己的事。”
这句话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大概能让她满意。
现在听起来却有点讨厌。
“你就不能给点建议?”
“刚给了,找工作。”
“这个不要。”
“那学东西。”
“学什么?”
“你想学什么?”
“不知道。”
又绕回来了。
周砚看了眼时间。
“我得上去了。”
不归“哦”了一声。
他走两步,又回来。
“晚上有空吗?”
“干什么?”
“吃饭。”
“哪家?”
“还没想。”
“几点?”
“七点左右。”
“为什么?”
周砚看她:“吃饭还要为什么?”
不归没说话。
“去不去?”
“去。”
“那七点我找你。”
“你不是说我的事自己决定?”
“对。”
“那你现在约我干什么?”
周砚被她问笑了。
“我决定约你,你决定去不去。冲突吗?”
不归想了想。
不冲突。
“行。”
“晚上见。”
他真上班去了。
不归坐回车里,忽然发现今天下午好像有了一件事。
七点吃饭。
不是任务。
不完成没有惩罚。
她甚至六点五十九都可以发消息说不去了。
可这件事还是出现在她今天的时间里。
因为有人问。
她说了去。
这种感觉跟系统日程完全不一样。
下午不归没回山外灯。
她去了商场。
不是为了买东西。
进去以后先转了一层。
又转一层。
看见一家陶艺店。
门口写着:
【体验课,九十九元。】
她站了两分钟。
店员出来问:“想试试吗?”
“不知道。”
店员显然很习惯这种回答。
“可以先看看。”
不归进去。
里面几个小孩正在捏杯子。
捏得一个比一个丑。
她看了十分钟。
店员又问:“要试吗?”
“做坏了呢?”
“重做。”
“还是坏呢?”
“带走呗。”
“坏的也能带?”
店员笑:“你自己做的,为什么不能?”
不归交了九十九。
一个半小时以后,她得到一个歪得很明显的杯子。
杯口一边高一边低。
把手也没接好。
店员问要不要修。
她说不用。
“就这样。”
“确定?”
“嗯。”
“那选釉色。”
又是一堆颜色。
不归挑了半天,选了一个很普通的白色。
店员登记手机号,说烧好以后大概一周通知。
她问:“烧裂了呢?”
“有概率。”
“那怎么办?”
“可以免费再做一次。”
不归点头。
出了店以后,她忽然觉得这九十九块花得还行。
没人因为她第一次做得丑就给她弹出:
【制作失败,请恢复默认模型。】
晚上七点,周砚来得晚了十二分钟。
不归已经坐在餐厅里。
他一坐下就说:“堵车。”
“我没问。”
“怕你骂。”
“我为什么骂?”
“以前会。”
“以前是以前。”
周砚看她。
“你今天心情不错?”
“一般。”
“干什么了?”
“不告诉你。”
“哦。”
不归本来想忍。
没忍住。
“我做了个杯子。”
“什么杯子?”
“陶艺。”
“好看吗?”
“不好看。”
“那挺有天赋。”
“你是不是有病?”
周砚笑了。
“照片呢?”
“没拍。”
“烧好了?”
“还没有。”
“那到时候看看。”
“你想要?”
周砚刚准备说话,不归先补:“不给。”
“我也没说要。”
“那你问什么?”
“我想看看。”
“看要收费。”
“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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