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以后,不归拒绝了启衡给她的全职合同。
合同其实开得不错。
职位名称改了三遍,最后叫“持续主体治理与权益顾问负责人”,工资比她现在拿的外部顾问费高不少,工作内容也算熟。主体迁移、历史身份、数据授权、公共规则,这半年她几乎从头跟到了尾,如果真进去,连磨合期都省了。
顾惟川亲自跟她谈了一次。
“不是因为你有代表性。”
不归坐在会议室里看他:“那最好。”
“你不代表所有主体,这条现在没人敢忘。”
“继续。”
“是因为你很会找漏洞。”
“这听着也不像夸人。”
“对做规则的人来说算。”
顾惟川现在已经不再负责所有项目,启衡拆过一次权责以后,他留在技术与现实接收这一块,很多原本能由他一人签的东西都必须走多方复核。人比几个月前闲了一点,也只是“一点”。
他把合同往前推。
“考虑一下。”
不归真考虑了两天。
然后拒了。
周砚知道的时候正在她家换灯泡。
客厅那盏灯坏了一颗,不归站椅子上够了半天,发现灯罩拆不下来,最后还是给周砚发消息。周砚下班带了新灯泡过来,人还踩在椅子上,她就在下面说:“全职我不去了。”
周砚拧灯泡的手没停。
“哦。”
“你就哦?”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
“你不问为什么?”
周砚把灯拧好,开关试了一下。
亮了。
“为什么?”
不归仰头看灯:“突然不想每天都处理这些。”
“那就不去。”
“这么好的工资。”
“舍不得?”
“有一点。”
周砚从椅子上下来。
“那你再考虑。”
“不考虑。”
“那你说工资干什么?”
“不归瞪他:“我不能心疼钱?”
“能。”
她现在每周还是去两天,按项目结算。剩下时间自己安排,有时候参加公共治理会议,有时候去山外灯,还有一天固定去上课。
她报了个现实社会制度与基础法律的公开课程。
第一次上课回来就跟周砚说老师讲得太慢。
第二次又去。
第三次买了本厚得能砸人的法学基础教材,翻到第三章开始后悔。
周砚问她为什么学这个。
不归说:“以前总跟法务吵。”
“准备以后吵得更专业?”
“嗯。”
这理由就够了。
她也没打算立刻把“学法律”变成什么职业规划。学到哪算哪,不喜欢了就停。
以前每件事好像都必须通往一个结局。
现在不用。
周砚把换下来的旧灯泡装回盒子,准备扔垃圾。
不归突然问:“你房子是不是快到期了?”
周砚动作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交房租的时候说过。”
“还有二十多天。”
“续吗?”
“准备续。”
不归看他。
周砚也看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现在一星期有四五天在我这。”
“也没有四五天。”
“不归拿手机开始翻。
“上周一,周三,周四,周六,周日。”
“周四只过来拿充电器。”
“拿完待了三个小时。”
“吃了顿饭。”
“所以呢?”
周砚沉默了。
不归放下手机。
“你那边一个月六千多。”
“嗯。”
“一个月回去睡几晚?”
“最近少一点。”
“那你续什么?”
周砚看了她几秒。
“你这是建议我找便宜一点的?”
“……”
不归突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聪明得烦,有时候又能迟钝得让人想打。
“你可以不续。”
“那我住哪?”
“酒店。”
周砚点头:“也行。”
“周砚。”
他笑了。
不归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有一点。”
“滚。”
周砚把垃圾袋拎起来,真往门口走。
不归:“你去哪?”
“扔垃圾。”
“回来以后说。”
“说什么?”
“房子。”
周砚出去两分钟。
回来以后洗了手,很认真地坐到她对面。
“说吧。”
不归刚才还挺自然,现在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反而有一点别扭。
她环顾一圈。
这套房子她租下来已经几个月了。
客厅里的小圆桌是她选的,窗帘后来换成了浅色,阳台那盆差点被她浇死的植物居然活得不错。周砚的东西也已经从一个抽屉慢慢扩散出去。
卫生间有牙刷。
鞋柜有拖鞋。
玄关有他常用的伞。
卧室抽屉还是只有一格,但那一格已经塞满了。
他自己的房子反而越来越像存放大件东西的仓库。
“你搬过来?”不归说。
周砚没立刻回答。
“长期?”
“先住。”
“试住?”
“为什么一定要加个试?”
“那就是同居?”
不归被这两个字弄得耳朵有点热。
“你非要定义?”
“租房得定义。”
“你还没租。”
“所以先问。”
不归盯着他。
“你想不想?”
周砚这次没绕。
“想。”
“那搬。”
“好。”
答应得太快。
不归本来准备的一堆东西全堵在嘴边。
“没了?”
“你还要我写申请?”
“至少要谈一下吧。”
“谈什么?”
“房租。”
周砚:“……”
他显然没想到第一项是这个。
不归已经把手机计算器打开。
“现在房租我一个人交。你搬进来以后,用一半的地方,水电也会涨,日用品——”
周砚打断她:“一半房租。”
“不行。”
“为什么?”
“这个房子是我自己先租的,合同也只有我。你不是共同承租人。”
“可以加。”
“不想加。”
“那我转你一半。”
“也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不归已经开始认真算:“你没有使用我衣柜的一半,也没有使用书房一半——”
“你没有书房。”
“所以更没有。”
“……”
“而且我选这个房子的时候就准备自己承担房租。你进来增加的是实际生活成本。”
周砚靠在椅背上看她。
“所以你准备只收水电?”
“还有公共生活支出。”
“那我不就白住?”
“你不是房客。”
“不归。”
“干什么?”
“你现在这个算法特别像你包养我。”
“……”
她当场把计算器关了。
“那你别住。”
周砚笑得不行。
“我付一半。”
“不行。”
“为什么又不行?”
“听起来像合租。”
“那你想怎么样?”
两个人为了几千块房租讨论了快半小时。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周砚坚持不能长期白住。
不归坚持自己原本就会租这套房,不能因为男朋友搬进来就自动把一半租金转嫁出去。
最后决定:
房租按三分之一算。
公共水电、网络和日常消耗两个人平均分。
吃饭谁买谁付,月底不结算。
大额共同用品提前商量。
私人消费各自负责。
周砚看着不归写下来的那几条。
“你不是最烦关系变协议?”
“这是钱。”
“那为什么不干脆建个共享账本?”
不归停了一下。
“也行。”
“我开玩笑的。”
“我觉得可以。”
于是十分钟以后,两个人真建了个共享账本。
名称默认:
【家庭账本】
不归看见就改。
【共同生活开销】
周砚看她:“区别在哪?”
“暂时不想叫家庭。”
“行。”
“你有意见?”
“没有。”
“以后想改再改。”
“嗯。”
这次她没嫌他嗯。
账本第一笔是周砚录的。
【灯泡:19.9】
不归:“这个为什么算共同?”
“客厅灯。”
“你买的时候还没搬进来。”
“那删?”
“算了。”
第二笔是不归录的。
【今晚外卖:86】
周砚:“我付的。”
“所以记录你付。”
“月底又不结算。”
“留着看。”
“看什么?”
“不知道。”
这账本最后大概率会乱。
但谁都没管。
周砚真正搬家安排在下个周末。
房东知道他不续租以后很痛快地退了押金。
不归跟着去收东西,进门以后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多破烂?”
周砚:“你上次还说我没家底。”
“我说的是你搬去我那的东西少。”
“剩下的不代表破烂。”
客厅那张电脑桌要带。
主机要带。
人体工学椅要带。
书要带一部分。
还有两个纸箱,周砚自己都忘了里面是什么。
不归拆开第一个。
大学时候的东西。
旧证件。
一沓发黄的电影票。
几个早就不能用的U盘。
第二个箱子更离谱,全是游戏周边。
她从里面翻出一本《南陵旧梦》早期设定集。
“你还有这个?”
周砚看了一眼。
“买豪华版送的。”
不归翻开。
第一眼就看到姜令仪早期人物稿。
一身旧式嫁衣。
下面写:
【主角重要关系角色。】
再往后:
【性格关键词:端庄、克制、忠诚。】
她看了几秒。
周砚站旁边:“扔?”
“不扔。”
“留着干什么?”
“你的东西。”
“现在问你。”
不归把书合上。
“留历史档案。”
“我家没有历史档案室。”
“纸箱。”
“那继续放纸箱。”
“嗯。”
周砚把设定集收回去。
不归没有不舒服。
甚至还翻到一张早期地图,指着南陵城问:“这个地方后来是不是拆了?”
“哪个?”
“西市。”
“版本更新以后改了。”
两个人站在已经收了一半的客厅里,居然研究了十分钟旧地图。
直到搬家公司打电话催。
“不归。”
“嗯?”
“我们是不是有点跑题?”
“走。”
最后搬走的东西比想象中多。
搬进她那套一居室以后,问题也跟着来了。
电脑桌放哪?
客厅原本不大。
不归最开始坚决反对放卧室。
“你半夜打游戏我睡不睡?”
“我现在不怎么打。”
“以后呢?”
“戴耳机。”
“键盘也响。”
最后把她原先靠墙的矮柜往旁边挪,电脑桌塞在客厅一角。
人体工学椅大得离谱。
不归看着特别不顺眼。
“太丑了。”
“很贵。”
“贵跟丑冲突吗?”
“不冲突。”
“换。”
“不换。”
这是周砚搬进来以后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出现无法协调的生活意见。
最后椅子留下。
条件是不许再买第二把。
周砚:“我为什么买第二把?”
“提前说。”
“好。”
衣柜也重新分。
这次不是一个抽屉。
不归站在衣柜前,沉痛地把右边一部分衣架往左挪。
“只能到这里。”
周砚在地上拆箱:“知道。”
“超过线就是侵占。”
“哪有线?”
不归找了根皮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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