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后那人站在烛火里。
黑衣,断笔,姜氏家主的脸。
他说“账查完了,该归档了”时,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像从前无数次,他在书房里翻过她写歪的字,指出她哪里不合规矩;像她出嫁前夜,他隔着屏风说,女子一生最要紧的是安稳。
那时候姜令仪年纪尚小,总以为父亲说话不高声,便不是逼迫。
后来才知道,真正牢固的东西,不一定要吼出来。
它可以温和,可以体面,可以披着“为你好”的皮,慢慢把人的骨头压弯。
祠堂里烛火一晃。
问名簿在供桌上自动翻页,纸页哗啦啦响,像一群被困太久的人在低声喘息。
周砚站在姜令仪身侧,手里拿着笔记本,脸色沉得厉害。
林闻素抱着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多机位录制。她一边怕得后背发凉,一边忍不住低声说:“这台词也太像某些甲方了,活还没验收就催归档。”
周砚点头:“而且还想强制结项。”
姜令仪本来指尖发冷,听见这句,心口那阵被旧日记忆压出来的窒闷,竟然稍稍散了一点。
她看着帘后的执笔人。
“谁说查完了?”
执笔人眉头微皱。
“问名簿已给你看过。你也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令仪,适可而止。”
“我从何而来?”姜令仪轻声重复。
她低头看问名簿上自己的那一页。
【原名:照……】
后半截被墨团遮住。
【修正名:姜令仪。】
【剧情身份:主线夫人。】
【用途:绑定玩家裴行砚,提供婚恋沉浸、等待、怨气、追妻线。】
每一个字都冷得像铁。
她抬眼。
“这叫知道?”
执笔人声音沉了些:“你不必知道太多。”
姜令仪忽然笑了。
“从前你们也是这样说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账册抱在怀里,青光从封面上透出来,映得她眉眼冷而清亮。
“不必知道为何改名,不必知道为何嫁人,不必知道为何要等,也不必知道为何不能出门。”
“如今我查到账上,你又说不必知道太多。”
她把账册放到问名簿旁边。
“姜氏家主,查账不是听你一句话就结案。”
这一次,她没有叫父亲。
执笔人的脸色明显变了。
比刚才被观众投票否掉父族裁定权时,还要难看。
那张姜氏家主的脸,在烛火里像一层被烤软的蜡,边缘隐隐发皱。
“令仪,”他压低声音,“血亲之名,不可轻断。”
姜令仪看着他:“血亲若只用来改我的名、定我的命,那断了也不可惜。”
祠堂里倏然一静。
周砚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林闻素直接抬头看向姜令仪,眼神里多了一点很复杂的敬意。
她做沉浸剧场多年,写过许多“反抗命运”的台词。
可真正有人站在命运面前说出这句话时,竟然没有任何大开大合的悲壮。
只是冷静。
冷静得像终于把一笔旧账从账册里翻出来,明明白白地说:这不对。
执笔人终于失去那点温和。
他手中断笔往问名簿上一压。
整本名簿猛地合上。
【审计终止。】
【问名簿归档中。】
【清洗倒计时提前。】
周砚脸色一变。
“它不讲流程。”
林闻素立刻回:“这不废话吗?这东西要是讲流程,我们现在应该在劳动仲裁。”
周砚说:“可以试试。”
林闻素怔住:“试什么?”
周砚已经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
【审计尚未完成,归档程序无效。】
他写完,直接撕下来,贴到问名簿封面上。
执笔人冷冷看他。
“玩家无权干涉问名。”
“我不是玩家。”周砚抬眼,“我现在是现实记录员。”
系统提示立刻弹出。
【现实记录员权限不足。】
周砚一点也不意外。
他回头看林闻素。
“剧场方呢?”
林闻素反应极快,抱着电脑上前一步。
“山外灯沉浸剧场作为本次演出场地及现实见证方,确认该审计未完成,拒绝归档。”
她说完,迅速在后台事件记录里敲下同样的话,还把剧场电子章盖了上去。
系统卡了一下。
【现实见证意见已记录。】
【但不构成终止依据。】
姜令仪看着那行提示,忽然伸手,翻开自己的账册。
账册第一页,是周砚跳过大婚。
第二页,是现实追责。
第三页,是拒签身份。
后面一页页,是视频、山外灯、假夫人、投票、问名簿。
这些都不是系统给她的。
是她自己记下的。
她提笔,在账册最新一页写道:
【问名簿现存大量未核验姓名。】
【涉及被修正者不止一人。】
【本人姜令仪,不,账册持有人,申请继续审计。】
写到“姜令仪”三个字时,她笔尖停了一下。
周砚看见了,却没有开口。
她自己划掉了那三个字。
重新写:
【本人暂名不归,申请继续审计。】
“不归”两个字落下,账册青光骤然亮起。
问名簿封面上的归档提示停住。
系统像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写法,闪烁了好几下。
【检测到账册持有人自定暂名。】
【审计申请有效。】
【归档程序暂停。】
执笔人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周砚低声道:“有效。”
姜令仪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自定暂名。
不是原名。
不是修正名。
也不是夫人名。
只是她此刻给自己立下的一个临时坐标。
却足够让系统停住。
她忽然明白,名字当然重要。
但比名字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由谁写下。
执笔人冷笑一声:“暂名撑不了多久。”
他抬起断笔,指向问名簿。
“十二时辰后,清洗照旧。”
“届时,所有异常名册统一归档。”
“你救不了她们。”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话音落下,问名簿重新打开。
这一次,它不再停在姜令仪那一页,而是疯狂翻动。
沈阿满。
罗青雀。
谢小灯。
陈阿荔。
秦照雪。
柳春台。
一个又一个名字闪过。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冰冷用途。
【推动男主悔悟。】
【制造后宅冲突。】
【完成替嫁误会。】
【献祭开启主线。】
【死亡激发玩家战意。】
【黑化衬托女主善良。】
林闻素看得脸色发白。
“这些如果都是角色……那也太多了。”
周砚低声道:“不是角色。”
林闻素看向他。
周砚看着那些名字。
“是被写成角色的人。”
这句话落下时,问名簿翻页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像里面那些名字听见了。
姜令仪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一页页闪过的命运。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来这里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名字。
可问名簿打开以后,她看见的不是一条锁。
是一整座牢。
而她的名字,只是其中一格。
执笔人像看透她所想,慢慢道:“你看见了又如何?”
“你若继续查,清洗会提前。”
“你若停下,至少还能保全自己。”
他说得很温和。
像又一次递来一条所谓稳妥的路。
姜令仪垂眼看着问名簿。
保全自己。
这四个字太熟悉了。
从前府中嬷嬷说,夫人忍一忍,是为了保全自己。
长辈说,你别闹,是为了保全姜家,也保全你自己。
系统说,回去吧,是为了保全角色稳定。
所有人都说保全。
可他们保全的,永远不是她想活成的样子。
姜令仪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下:
【审计范围扩大。】
周砚看着她的动作,低声问:“确定?”
姜令仪抬眼看他。
周砚说:“一旦你把这件事接下来,就不是只查自己了。系统会更急,后面会更危险。”
姜令仪看着他。
“你是在劝我停?”
“不是。”周砚说,“我是确认你知道代价。”
姜令仪安静片刻。
她喜欢周砚这一点。
他不会用“你必须善良”“你必须救人”来推她往前,也不会用“太危险了我替你来”把她往后拽。
他只是把风险放到桌上。
然后等她自己看。
姜令仪低头,看着问名簿上的那些名字。
良久,她说:“我知道。”
她把笔尖落下去。
【凡问名簿中被修正为剧情身份者,均列入待核验。】
【清洗前,不得归档。】
【未经本人确认,不得以用途定命。】
最后一行,她写得格外重。
【谁也不该被写成工具。】
账册青光大盛。
问名簿上那些名字像被风吹动一样,一页页亮了起来。
沈阿满那一页最先脱离名簿,化成一张青色薄纸,落进姜令仪账册里。
紧接着是罗青雀。
谢小灯。
陈阿荔。
一页,又一页。
不是全部。
只有最前面几十页。
问名簿太厚了。
厚到令人心冷。
但至少有一部分名字,第一次从系统的黑簿里脱出,落进另一本由姜令仪亲手打开的账册。
执笔人脸色骤变,猛地挥笔。
“停下!”
祠堂里烛火全部变红。
那些落入账册的青色薄纸开始发烫。
姜令仪咬紧牙关,按住账册不放。
周砚立刻上前,用笔记本压住另一侧。
林闻素也把电脑放到桌上,用剧场印章死死压在账册边角。
很荒唐。
一个游戏里逃出来的女人,一个低能量社畜,一个沉浸剧场老板,三个人在阴森祠堂里,用账册、笔记本和公章压住一群被系统改名的人。
可偏偏这就是现实能给出的反抗方式。
粗糙。
狼狈。
但有效。
系统提示疯狂跳出。
【审计副本生成中。】
【副本异常。】
【副本异常。】
【副本异常。】
姜令仪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却很稳。
“周砚。”
“在。”
“记。”
周砚立刻翻开笔记本。
姜令仪盯着账册里最先落下的青纸,一字一句念:
“原名,沈阿满。修正名,沈婉仪。剧情身份,病逝白月光。用途,推动男主悔悟。”
周砚飞快写下。
林闻素在旁边开着录音,声音发颤却不敢停:“录着,录着呢。”
姜令仪继续念:
“原名,罗青雀。修正名,罗氏。剧情身份,恶毒侧室。用途,制造后宅冲突。”
“原名,谢小灯。修正名,谢明柔。剧情身份,替嫁新娘。用途,完成虐恋开端。”
每念一个名字,祠堂里就响起一声很轻的回音。
像有人在很远处应了一声。
不是完整的醒来。
只是确认。
确认自己曾经不是那样的身份。
确认自己还有另一个名字。
执笔人握着断笔,脸上的姜氏家主皮相寸寸裂开。
裂缝底下不是血肉。
是密密麻麻的字。
父亲。
家主。
作者。
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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