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老马拉着平板车嘎吱嘎吱地跋山涉水,终于在第二日的清晨慢悠悠晃到了玉南坪。
玉南坪是这周边偏远地区为数不多像样的镇子,外围有军营驻扎。
年月荣先在镇外找了个荒庙将大伙安顿下来,他准备去军营一趟,那里有他的表哥。
“小兄弟,军营里有军医,咱们先把这孩子放过去,实在不行再去镇上找医馆,我看这孩子是拖不得了。”年月荣吧嗒吧嗒抽着烟袋,摸了摸浑身发热昏头昏脑的黎沅。
玉南坪刚下过暴雨,坑坑洼洼的路并不好走,沈霁将黎沅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踏着泥坑跟随年月荣来到军营。
年月荣的表哥王八斗是军队里的百夫长,自己单独住个小营帐,连日来的暴雨让他烦心不已,尸鬼冲了虎枭军的消息已经传,他每夜都得亲自巡逻,如今刚躺下就听到报信的说来了营门外来了个自称表弟的人。
王八斗心里打着嘀咕,自己老家还远在百十里开外,要是此时老家来人,怕不是与尸鬼有关,他心沉甸甸地急匆匆跑去军营外,到近处看见年月荣当即愣在原地。
年月荣心下悲恸,当即将尸鬼屠村的消息告知了王八斗,二人抱头痛哭。
王八斗哽咽道:“咱们家中可还剩下什么人。”
“嫂子跟几个娃娃都救出来了,已经安顿在镇外的荒庙中,只是几位家中老人为了争取我们逃跑的时间,都留下了。”年月荣红着眼,指了指身后的沈霁,“这小兄弟是从伏虎崖里逃出来的,他弟弟生了病,表哥这里有没有军医给看一下。”
王八斗这才发现表弟背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赶紧将人带去了军医营帐。
军医将黎沅的腿伤揭开,看见那缠绕的一圈圈布条同几把碎草药裹在伤口处,他将碎药渣放在手中闻了闻,看见伤口的黑毒并没有向外蔓延后松了口气。
“这是尸鬼弄伤的毒,还好你懂些医理,这些药材虽不是顶好的,但却阻止了毒素扩散,不然你弟弟的腿定是保不住的。”
军医道,他将药酒倒在黎沅伤口处,黎沅双手死死攥着床边青筋暴起,闷哼了几声。
“只是这军营里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药,我先给你换药包扎,昨日我们将军已经派人请了援军,过几日会有几位贵人过来坐镇玉南坪,其中一位对医术颇有心得,想来定有医治你的法子。”军医拍了拍黎沅安慰道。
沈霁道:“那就多谢了,还请那位贵人来时您能通知我们一声,我带着弟弟过去拜见。”
“那是自然,那位贵人生性随和,定不会见死不救。”
沈霁带着黎沅安心住到王八斗安排的小营帐中,闲下无事他找来几根木板,加上自己微薄的灵力敲敲打打。
黎沅被他抱出来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晒太阳,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沈霁撸起袖子用锤子在一旁卖力捣鼓,一开始连左右都分不清。
废物。
黎沅在心里冷笑。
太阳从中间走到了西边,王八斗在镇上有处院子,年月荣将女眷跟孩子接到院子里邀请沈霁与那有病的弟弟同去,因着要等那过几日来的贵人,沈霁婉言拒绝。
快落山时,军营最偏的一处小帐,堆了一小堆木板,一人蹲在那处敲敲打打,找来个坏掉的拉货车卸下轮子修修补补,沈霁成功搞出一辆推着走的轮车。
他兴冲冲将蔫了吧唧的黎沅抱到车上,试着推了几圈,黎沅不耐烦地翻了几个白眼。
“你弄这个有什么用,难不成我还每天坐在这上面游街不成。”
“咱们俩总不能在这吃白饭,我想好了,军营前边有树林,我采些草药料子多做些药囊香囊之类的,这地方的药力估计不是上好,卖的便宜些就可以,等那位贵人来了以后,咱们就有钱给你看病了。”沈霁嘴里碎碎念念,推着黎沅再军营中的土路上来回试车。
沈霁向来说干就干,背着篓子趁着太阳没下山去林子里采了一筐药草鲜花,一夜没合眼做了几十个小布囊,将药草鲜花搭配进去,灯油昏昏暗暗,沈霁打着哈欠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黎沅小小的缩在木床的一角,看着灯影下的沈霁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他背着布囊用轮车推着黎沅去了镇子里。
玉南坪四面靠一座不太高的小山,连绵的山脉起伏将其收拢在山脊下,虽有些缺水,却没有大灾大旱,也发展不了什么交通贸易,镇民们自给自足,清贫倒也自得其乐。
要想碰些新鲜玩意儿,通常就得一些走南闯北的游商小贩带过来了。
每日清晨,镇中心的集市早早聚来许多行脚商人和小贩。
比如这位刚把香囊挂在插进地里的大树枝上的沈霁。
“瞧一瞧看一看,各位大哥大姐,弟弟妹妹,大叔大婶,在下手里的香囊可驱邪避凶,美容养颜,有需要的三文钱一枚,童叟无欺啊货真价实。”
沈霁中气十足,旁若无人地大声吆喝,围观的人特来越多,在众人新奇的目光下,黎沅坐在轮车上,将沈霁铺在他腿上的薄毯拿起盖在头上。
“小兄弟,你这香囊真有你说的这么神,能掩盖我们的气味让尸鬼找不着?”路人甲上前问。
沈霁从树杈上摘下一个挂在指尖,晃悠悠地在人群中转了一圈,乐呵呵道:“我这香囊会让人的气味在尸鬼的鼻子底下变成走兽的气味,而尸鬼对走兽不感兴趣。”
闻言,正埋在毯子里闭目养神的黎沅猛然睁开眼。
“你咋个知道这么多嘞。”
“尸鬼为啥子不喜欢走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道不完的疑惑。
沈霁耐心解释道:“因为尸鬼本身是一种寄生,只不过寄生对象只能是人,就像狼吃兔,猫吃鼠,这尸鬼吃人呐。”
黎沅眸光沉了下去,他看着眼前殷勤推销手中香囊的沈霁,眉心拧成了疙瘩。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到底是敌是友。
能杀还是不能杀。
沈霁丝毫没注意从一旁轮车上射过来的阴测测的目光,他嘴甜,哄着那群人一人买了两个,挂着一树杈的香囊全卖光了。
方才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沈霁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心满意足准备收拾东西推着黎沅走上回家的路,却在人群最后看见两个穿着黑色兜帽斗篷的背影。
那两个背影一高一矮,随着人群走远,沈霁越看觉得越发熟悉,他像一根被钉在地里的桩,直愣愣地看着那二人的背影。
“怎么了?”
黎沅见他盯着一个地方迟迟不动,也探身看过去。
“没事,大概是我眼花了。”沈霁摇摇头,他将自己心底的疑虑打消,推着黎沅走上回军营的路。
那两个黑色兜帽人坐进茶馆中,其中一个趴在打开的窗棱上,望向渐行渐远的沈霁二人,摊开手心,里面正是刚才沈霁所卖的香囊。
“师兄,这香囊虽然里面的药草品质欠佳,但他说的那些药性却跟你所做的差不多,该不会是偷了你的方子吧。”那人笑嘻嘻揶揄道。
那位师兄却不急不恼,慢慢为二人斟茶:“天下药理为一家,不能我先做他后做便说这方子是我独创的,玉南坪位置偏僻,我们始终顾及不到所有的地方,有这些懂药理的游方小贩在,也是这里百姓的福气。”
“可惜了。”师弟叹了口气,将香囊另一端的红绳挂在自己指尖不停转着。
“可惜什么?”
“可惜如此才学之人在这乱世中只能被埋没了。”
回到营帐,沈霁美滋滋在床上一枚一枚数着铜板,营帐中间有一口铁锅,锅下放着几块木炭烧的正旺,锅中咕噜咕噜冒着米香,米粥里放着碎肉与青菜,这是他赚了钱后专门给黎沅买了些软和的养胃吃食。
“一共卖了一百三十多个铜板,除去买米粥和碎肉的钱,还剩一百二十个铜板,喏,给你。”
沈霁从这里分出二十多个铜板放进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钱袋中挂在黎沅腰间,那钱袋正中间还歪歪扭扭绣了个福字。
真是丑出了天际。
黎沅皱着眉,厌恶地将腰间的钱袋解下来扔回去,“香囊是你自己做的又自己卖的,我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给我钱,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这怎么能是可怜呢?这明明是给琼玉楼主子的关系费,”沈霁无奈道,“我这是在求你,等哪天出去了,你不要再追杀我了,让我带着这珠子走吧。”
黎沅没有接话,嘴抿成一条直线,在炭火的噼啪声中终于开口。
“没用的。”
“什么?”
“这珠子,没用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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