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浮现年幼时在外祖家写字背诗的情景。那尘封的记忆，犹如水晶画卷，美好的仿佛是上一世的过往。
而后外祖含冤被诛，自己和母亲深陷泥潭，苦苦挣扎求生，却生而无望，他似一片浮萍无所依寄，徘徊无间身不由己。
“江公子，何以识得在下？”东篱眉头微蹙看向对方。
“只因你与你外祖父的相貌实在太过相像。”
东篱更是不解，他外祖父沈玉程，人如其名，温润如玉，爽朗清举，眉眼深邃，样貌才学兼具，不过他的长相和沈玉程却不相同。
“沈玉程并非你血缘上的外祖父，你真正的外祖父另有其人。”说到此处，江叙似触动心中隐痛，轻咳了几声，道：“此人名曰柳知微，世称月隐先生，为世间大贤，曾奉召入京，拜为帝师，人至京都，掷果盈车。后先生不堪俗世所扰，唯爱青梅戚茉娘，不久便携妻隐居。”
“我与玉程年轻时有幸，皆拜于月隐先生门下。”
江叙眼神茫然，飘向远方，似在回忆久远之前，不为人所道的过往。
半晌回过神来，继续道：“月隐先生和夫人在外出游历时被害，咳咳……乳母抱着一个女婴侥幸逃脱。玉程寻了三年才找到那名女婴，那是月隐先生唯一的血脉，也就是你的母亲。”
东篱突然听到如此复杂的信息，震惊得说“那你是？”
“我本名陆允机，你幼时应该见过我。”
东篱这才想起，儿时在外祖父家见过一个青年，容貌姣好，身形飘逸，不似男子，每每到来，外祖父都会拿出最好的阳羡雪芽烹煮，不多时院内会飘出悠然清雅的琴乐。
东篱看着面前的江叙，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眉眼似水墨淡扫，透着神情郁郁，额角鬓发斑白，呼吸清浅，时不时咳喘，一副非人病态。完全不复当年模样。
这时袁守桐端来两碗鱼羹和几碟小菜说道：“江叔，公子，你们别光顾着说话，尝尝我煮的鱼羹，早上隔壁赵大伯新钓来的鱼，鲜美得很。”
东篱望着桌上的鱼羹，思绪也随之飘到八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孩童，平日乖巧喜静，每每见到陆叔叔来时，不免好奇地站在门边偷望。可是不知为何陆允机对他非常冷淡，见他站在那里，也只淡淡扫过他，径直走过。东篱幼而敏悟，渐渐明白对方不喜欢自己，亦不往前凑，只是一边看着书，一边竖起耳朵听那清幽的琴声。
闲暇之余，外祖父在家里开了私塾教导附近的幼童。东篱不善言辞，却有个关系要好的朋友，方捷川。
方捷川比他年长两岁，聪敏好学，读书过目不忘，喜好研究做饭。东篱生来肠胃虚弱，畏寒怕冷，逢冬日易发胃疾，不思饮食。方捷川研究了一碗鱼羹送来给他吃。他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粥羹。
“味道怎么样？我早上钓了条这么大的鱼。”方捷川一边比划着，一边颇为得意地笑着。
见东篱一碗粥喝尽，方捷川笑眼弯似弦月说：“松遥，你改日来我家，我再煮一锅给你好不好？”
“云初，这寒冬腊月，你是从哪里钓到鱼？”东篱不解地问。
“我拿石头砸破河面的冰，将鱼线放入冰窟窿中，你猜怎么着，这馋嘴鱼真上钩了。你不知道，这鱼儿因着需屯膘过冬，秋季便开始贪吃少游。故而，冬日的鱼才最鲜嫩美味。”方捷川明眸浅笑地看着他。
老天爷就是这样，造人时喜欢把优点都给一个人，比如方捷川，样貌好，脑子灵，性情稳，还做得一手好菜。
可天下哪有完满？思及后续发生的过往，东篱不免胸内闷痛。
“陆叔，我外祖沈玉程光风霁月，两袖清风，绝不可能做出贪赃枉法，危害百姓的事。定是有心之人恶意陷害。”东篱一脸悲怆地说道。
腰斩，大辰第二大酷刑，铡刀一落，将人生生一劈两段，被斩者久久无法咽气，头脑清醒地看着自己四肢乱挥，五脏喷血，直至鲜血枯尽才会死透。
据传太宗幼女淑祯公主嫁于太宰之子卢闻道后，私下与世外高僧灵阅定情，私情被泄露，太宗震怒将灵阅和尚腰斩于东市。灵阅被腰斩后，在地上连写十二个“情”字方自断气。
江叙眼中恨意渐深，夹杂着悔恨。又难抑的咳了一阵，嘴唇微颤着说起当年之事：“玉程原是弘定十一年，先皇钦点的金榜状元郎，后任翰林院编修，因才学深厚拜为太子太傅。弘定二十二年因冲撞贵妃被罢黜，返青州老家做一教书夫子。弘定二十四年秋太子因涉嫌结党谋反被废，于感业寺自尽。太子党羽尽数被除。弘定二十六年，青州知府曹瑜私纳税银，做伪账被告发，世称“赃库案”，所涉事者皆处以极刑，夷三族。玉程身为长乐县主簿亦被陷害。”言至此处，江叙不禁握紧了拳头。
“当年，玉程接到太子谋反的消息时，便书信于御史御丞李光义，让其力保太子，可惜李光义贪生怕死，并未将书信承至御前，反倒递给了尚书令魏经谟。故而惹此杀身之祸。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搜寻证据，以期为玉程沉冤昭雪，奈何魏相耳目众多，欲将我毒死。许是命大，才得以苟延至今，为躲避追查化名江叙隐于云栖。”
“陆叔，今日既与我说起此事，定有办法帮我外祖翻案？”东篱探身向前，眼眶泛红地望着对方。
“当今皇上继任不久，为政开明，只是朝堂已被魏党腐蚀，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我隐姓埋名多年所获有限，还需有一人能从宫中探出当年构陷太子谋反的线索。”
“陆叔，我明白了。”东篱郑重的说道。
陆叙看着眼前人，资质尚浅，不免忧心。忽而发现东篱眼尾泛红，唇口鲜艳欲滴，似有媚态。一个才长成的少年怎会有如此情状。说道：“把手给我。”
东篱莫名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江叙一手扶着其脉搏，一边思索。
“情花之毒？你怎么会中此阴险毒辣的招数？”这种狠辣的情欲之毒为世人所不齿，早已销声匿迹，包括解毒方法。江叙不禁眉头紧锁。此毒虽不至死，却会扰人心志，害人为色欲驱使，荒废正事。
东篱这才反应过来，自从上次在钱丞那里被灌了酒后，夜间时常被欲念所扰，他本处于舞象之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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