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汽笛。
呜——
长长一声,穿过樱花和夜色,一场短暂的逃亡正式开始。
火车动了。
月台往后退去,白蔷薇站的灯牌很快被花瓣吞没。车窗外先是樱花街,再是雾气、森林、远处一带雪山。山顶覆着白雪,山脚下却开着樱花,两个季节荒唐地挤在一处,偏偏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车窗里亮着温暖的灯,檀之野替鹿照影找到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热可可和一只纸袋。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
“你准备的?”
“这不是我准备的,是火车准备的。”
鹿照影:“火车还会准备热可可?”
“会。”他一本正经,“它听说我们逃婚,觉得需要一点甜的压惊。”
鹿照影本来不想笑,可这句话太离谱,她还是没忍住。
她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民政局里缓过来。三号窗口、假闻厄、冷白色屏幕、那根被檀之野亲手扯断的白蔷薇根线,还有屏幕上不断重复的【72小时】,都像还在她眼前闪烁。
她看向檀之野。刚才跑得太急,浅色风衣的衣摆有点乱,银白色的发也被风吹散了。胸口白蔷薇胸针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极浅的裂痕,藏在衬衫下方,随着他的呼吸若隐若现。
鹿照影低声问:
“你疼吗?”
檀之野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上车后第一句话是这个。
他笑了笑。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
他认真想了想。
“比面包烤糊严重一点,比你刚才说愿意留在梦里轻一点。”
鹿照影看着他。
“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
檀之野低头看她,眼底的笑很温柔。
“我怕不说点什么,你会一直难过。”
鹿照影没有接话,目光落到他胸口。
那枚白蔷薇胸针已经不见了,衬衫下方留下了一道很浅的裂痕。裂口不长,边缘泛着一点银白色的光,看起来不像流血,倒像月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鹿照影皱眉。
“坐下。”
檀之野一顿。
“什么?”
鹿照影指了指座位。
“坐下。”
檀之野看着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鹿照影已经在车厢小桌旁坐下,拉开旁边那个纸袋。里面除了热可可和面包,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急救盒。她打开盒子,翻出一片创可贴。
檀之野看见那片创可贴,眼神微微一动。
“小鹿。”
“别动。”
鹿照影低头撕开包装。
“你这个伤口看起来不大,但也不能不管。”
檀之野安静下来,他真的没有动。
鹿照影靠近一点,小心把创可贴贴到他胸口那道裂痕上。创可贴是很普通的浅色,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鹿。
鹿照影贴完,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边缘。
“好了。”
檀之野低头看着那片创可贴。它贴在那道正在一点点失去光泽的裂痕上,当然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白蔷薇根线断掉以后,消失不是从伤口开始的,而是从他的存在本身开始的。可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那片创可贴,看了很久。
鹿照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贴歪了?”
檀之野摇头。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檀之野抬眼看她,声音轻得像怕把这片刻碰碎。
“小鹿,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贴创可贴。”
鹿照影一怔。
檀之野低头笑了一下:“原来是这种感觉。”
鹿照影喉咙轻轻一紧。她想说,这有什么稀奇。可看着他低头认真看那片创可贴的样子,她忽然说不出口。
檀之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创可贴的边缘,又很快收回去,好像怕碰坏了。
“谢谢。”
鹿照影别开眼。
“一个创可贴而已。”
檀之野看着她。
“对你来说是。”
他停了停。
“对我来说,不是。”
鹿照影一时没有说话。
火车驶过一片很长的樱花林,车窗外粉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像一场倒着落下的雪。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小鹿,你为什么喜欢火车?”
鹿照影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火车?”
檀之野看着她,眼神有一点像做错事后又很诚实的小孩。
“我看见过你的愿望清单。”
“有一条是,想坐一次很远很远的火车。”
鹿照影握着热可可的手微微一顿。那句话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时候她还很小,住在福利院。她没有去过什么远地方,也没有坐过火车。福利院里有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被亲戚接走前,坐过一次火车回来,讲得神乎其神。
说火车有很长很长的车厢。
说夜里窗外会有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说卧铺像小房子,躺在上面可以听见铁轨唱歌。
说火车会经过桥、山洞、河流和很多不认识的城市。
那孩子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坐一次火车,就能把整个世界都看一遍。
再后来,她长大了,火车当然也坐过。短途,高铁,出差,办事,赶时间。可那种小时候想象里的长途火车,慢慢穿过夜晚、雪山、森林和不认识的地方,车窗里有热饮,车厢里有灯,有人跟她一起等天亮——
她一直没有坐过。
车窗外,火车正驶过一座高桥。桥下是银色的河流,河面倒映着樱花和星光。
“我来晚了。”
“没有早点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鹿照影的喉咙轻轻堵了一下。她想说,这又不是你的错。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檀之野看着她的眼神太认真了。
认真到好像他真的为自己没有穿过时间、没有走进那个小小的福利院、没有坐到当年那个听别人讲火车故事的小女孩身边,而感到遗憾。
火车轻轻晃了一下。
车窗外,雪山和樱花一起向后退去。
檀之野看着她,低声问:
“小鹿,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鹿照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檀之野没有动,他只是等着。等到鹿照影终于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才起身,绕过小桌,俯身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安静。
他没有把她抱得很紧,只是用手臂虚虚圈住她,怕她下一秒会碎在这趟开往夜色的火车里。鹿照影靠在他胸口,听不见心跳,她只听见火车压过铁轨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远处有人替他们数着剩下的时间。
檀之野低头,声音落在她发顶,很轻。
“以后这趟火车有终点,你也有。”
“在哪里?”
“樱花西街。”
鹿照影闭了闭眼,她明知道这是一场梦,可这个拥抱太温柔了,温柔到她忽然觉得,梦也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此刻,有人抱着当年那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小女孩,对她说——你不是没有地方可去。
檀之野慢慢松开她,没有多留一秒,没有趁她心软说更过分的话,他只是回到对面坐下,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热可可重新推到她手边。
鹿照影看向窗外的夜色,声音轻下来。
“我本来以为,王子应该有白马。”
檀之野回头,眼底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可是小鹿喜欢火车。”他停了停,“所以今晚,白马改道了。”
火车穿过夜色。
窗外樱花、河流、雪山和远处一盏一盏的灯都在往后退。
车窗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鹿照影看见自己捧着杯子,眼神还有点怔。
檀之野坐在她对面,侧脸被小灯照得很温柔。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热可可。
他在看她,那种目光没有一点攻击性,像是他偷来的这三天里,每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鹿照影低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檀之野,刚才那个屏幕说,七十二小时,什么意思?”
檀之野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火车驶进一片隧道。
窗外忽然黑下来。
车厢里的灯变得更暖。
檀之野看着杯子里的热可可,过了一会儿才说:
“意思是,我们有三天。”
鹿照影追问:“三天以后呢?”
檀之野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三天以后,火车餐车可能会推出新品。”
鹿照影:“……”
檀之野很认真地补充:
“希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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