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家在老街后面的旧小区。
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贴着开锁、通下水道、搬家拉货的小广告,扶手漆掉了一半,二楼平台上还放着一盆快要晒死的绿萝。这里离魂归泉不远,走过两条巷子,就能听见卖糖水的吆喝声。
秦雪住四楼。
她掏钥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鹿照影看见她家门口摆着三双鞋。
一双男士运动鞋,一双女士平底鞋,还有一双小女孩的白色运动鞋。
三双鞋都摆得很整齐。
鞋尖朝外,距离几乎一样,像尺子量过。
秦雪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夏圆圆小声问:“怎么了?”
秦雪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陆明舟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送快递,早出晚归,回来一身灰,鞋子从来不摆好。左脚一只,右脚一只,像两只各奔东西的狗。”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我骂过他很多次。”
“他说,我这是给家里制造生活痕迹”。
“现在你看。”她指着门口那三双鞋,“多整齐,整齐得一点都不像他。”
夏圆圆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
鹿照影看着那双摆得端端正正的男士运动鞋。
鞋面很干净,鞋带系得平整,连鞋底都像刚擦过。可鞋柜最下面还有一双旧鞋,鞋头磨白了,边缘沾着洗不掉的泥点,鞋跟已经被踩歪。
秦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轻了些。
“那是他以前送快递穿的,我让他扔,他不肯,他说这双鞋认识云洄区每一条小路,比导航还靠谱。”
她伸手摸了摸那双旧鞋的鞋面。
“现在这个陆明舟,再也没穿过。”
门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没有杂物,遥控器摆在盒子里,沙发垫平平整整,餐桌上的纸巾盒和牙签筒对齐成一条线。厨房传来一点汤的香味。
一个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
三十多岁,身形偏瘦,穿着干净的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得整齐。他看见秦雪带人回来,没有惊讶,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很自然地擦了擦手,温和地说:
“小雪,回来了?”
秦雪的身体轻轻僵住,男人看向他们,礼貌地点头。
“几位是?”
鹿照影看着他。这张脸,和秦雪手机里陆明舟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照片里的陆明舟晒得更黑,笑起来,牙齿很白,头发被电动车头盔压得乱七八糟,胳膊上常年有快递箱刮出来的小伤口。
眼前这个陆明舟很干净,干净得像被人重新擦亮过。
秦雪低声说:“他们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
陆明舟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为了我家的事来的?”
秦雪没有回答,陆明舟也没有追问,只是侧身让开门。
“先进来坐吧,外面热。”
他给每个人拿了拖鞋。
拖鞋也是整齐的,一双一双摆在脚边,颜色还分了深浅。夏圆圆换鞋的时候偷偷看了鹿照影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这人也太周到了吧。
可越周到,秦雪的脸色越白。
陆明舟倒了几杯水,给夏圆圆的是温水,给老马的是热茶,给月照迟的是清水。轮到鹿照影时,他停了一下,像快速判断了一遍她的状态。
“你脸色不太好,温水可以吗?”
鹿照影点头。
“谢谢。”
最后,他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放到秦雪面前。
“你刚才在外面吹了风,先喝点水。”
语气温和,动作体贴,像一个再合格不过的丈夫。
秦雪低头看着那杯水,手指却没有碰它。
鹿照影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
陆明舟坐到秦雪对面。
“知道。”
他看向秦雪,眼神里带着无奈和一点疲惫。
“她最近一直觉得,我不是我。”
秦雪攥紧衣角。
陆明舟轻声说:“我理解她。车祸那次,她受了很大刺激。我回来以后,也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以前脾气急,跑快递的时候天天赶时间,回家常常顾不上她。东西乱扔,饭也不好好吃。她说过我很多次。”
他看向秦雪。
“现在我想把以前欠她的都补回来。”
这话听起来很真诚,甚至很难挑出错。
夏圆圆差点被说动了,可她一转头,看见秦雪的脸,心又沉下去。
秦雪没有感动,只有害怕,那种害怕不是面对坏人的害怕,是面对一个太像爱人的陌生人时,没人肯相信她的孤立无援。
鹿照影问:“你以前是送快递的?”
陆明舟点头。
“嗯,做了八年。”
老马搭话:“哪片区?”
“云洄老街和西河新村一带。”陆明舟回答得很快,“那边楼多,有几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夏天最难送。四号楼六层有个老太太,爱买米和油;西河新村门口那家理发店,总是把收件人写成‘Tony老师本人’。”
老马听得一愣,这些细节不像假的,看来这人真送过快递。
秦雪低声说:“他什么都记得,所以我才快疯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鹿照影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陆明舟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快递。”
她说。
“那天我刚下夜班,买了一箱牛奶,地址填错了,填成隔壁楼。那时候我手机没电,联系不上快递员,就在小区门口等。”
“他骑着电动车过来,后面箱子堆得比人还高,一边刹车一边喊,‘谁是秦雪,谁的牛奶离家出走了’。”
夏圆圆没忍住,笑了一下,秦雪也笑了,可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嘴太贫。”
“后来他隔三差五给我们楼送快递,每次都能编两句。”
“我买感冒药,他说,‘秦医生今天自救啊?’”
“我买泡面,他说,‘夜班人士养生套餐到了。’”
“我买一盆绿萝,他看了半天,说,‘这东西能活过一个月,我就相信爱情。’”
秦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盆绿萝后来死了,可他开始追我了。”
陆明舟坐在对面,神情很温和,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有关、却又不太属于自己的故事。
秦雪继续说:
“他第一次约我吃饭,点了一桌辣菜。”
“我不能吃辣,他不知道。那天他尴尬得满头汗,一晚上没怎么说话,第二天给我发了一个文档。”
夏圆圆问:“什么文档?”
秦雪轻声说:
“云洄市不辣餐厅汇总。”
“还分了早午晚餐,带人均消费和停车位置。”
老马叹了口气。
“快递员就是熟地图。”
秦雪点点头。
“是啊。”
“他别的不一定行,找路特别厉害。”
“后来我感冒,他给我送药,不知道买哪种,就把药店店员推荐的都买了。退烧药,感冒灵,润喉糖,体温计,还有一包话梅。”
鹿照影问:“话梅?”
秦雪眼睛又红了。
“他说怕药苦。”
她说完,客厅里很久没人说话。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不该成为证明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可鹿照影听着,却觉得每一句都很重。
因为真正相爱的人,本来就是靠这些没用的小事,被另一个人记住的。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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