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照影醒来的时候,在闻厄怀里。
他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撑着黑伞,伞面上落着几片樱花。
鹿照影睁开眼,很久没有动,好像灵魂还没从那列火车上下来,耳边仍然有铁轨声,一下一下,远得像隔着一场梦。
“醒了。”
众人都围过来,问她怎么样,还认不认识大家,鹿照影点点头。
“月老、周主任、老马、圆圆……”
鸟王一脸期待,鹿照影却没说他的名字。
“小鹿,还有我呢!”
“鸟王,你的头发怎么了?”
鸟王不想说自己刚才被电击了,“我刚换了新发型,怎么样,欧洲最流行的鸡毛头。”
“嗯,像,像!”小鹿说,“像鸡毛掸子。”
小鹿低头看向自己的怀里,那只歪杯子还在,是她和檀之野在陶艺暖房里一起做出来的。
丑陶鸟也在,底部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小野。
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们在照相馆里拍的。照片上,鹿照影正侧头看他,像是刚被他说的话逗笑,檀之野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她,蓝色的眼睛里有很轻的笑,也有一点难过。
鹿照影看着那张照片,还没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突然间,她发现照片里的檀之野,比刚才淡了一点,他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变浅。
银白色的发,白色礼服,胸前那片印着小鹿的创可贴,都像被阳光照到的雾,正在慢慢散开。鹿照影的手指猛地收紧,相片边缘被她捏出一道弯痕。
“他会从照片里消失吗?”
月老叹了口气:“梦留下的东西,留不住太久。”
鹿照影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她没有哭出声,把那张照片贴到胸口,像这样就能把照片里的人按回去。
她挣扎着起身,闻厄扶住她。
“去哪?”
“我要把他画下来,趁我还记得。”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夏圆圆的眼圈本来就红着,听见这句话,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立刻说:
“走,去我家。”
“我家有画纸。没有也有打印纸,A4纸一整包,还有马克笔、铅笔、彩铅,什么都有。”
周主任站在旁边,看着鹿照影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丑陶鸟,眉头皱得很紧。
平时窗口少一个人,她能念叨半天排班,可这会儿,她一句工作上的话也没说。
“去圆圆家吧,她照顾你,我们也放心一点。”
鹿照影抬头看她,好像想说不用请假,周主任已经摆了摆手。
“别说话,我给你批三天假。”她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三天不够再说。”
夏圆圆一听,立刻点头。
“对,鹿姐你别管了,局里有我们呢。”
老马在门口摸了半天,终于把那辆小绿电动车推了出来。
车子年纪不小,前筐歪了一点,后座绑着一根旧松紧绳,车铃一碰就响,叮铃一声,在凌晨空荡荡的月老湾里显得特别清楚。
老马拍了拍后座。
“圆圆,扶着小鹿坐后面。”
夏圆圆愣了一下。
“马叔,你这个车……能坐仨吗?”
老马瞪她:“谁让你坐了?你走旁边扶着。”
夏圆圆:“……”
要是平时,她肯定要顶嘴。可这会儿她只是吸了吸鼻子,点头说:“行,我扶着。”
老马又看向月照迟:“月老,你打车。”
月照迟抬头看他,老马一脸理所当然。
“你穿这身长风衣,坐我小绿后座容易卷轮子。”
玄鸦王终于忍不住开口:“本王呢?”
老马看他一眼:“你会飞。”
玄鸦王:“……”
夏圆圆本来眼泪还挂在脸上,被这几句弄得差点笑出来,又立刻忍住,眼圈更红了。
人间就是这样奇怪。
明明刚失去一场梦,明明心口还疼得像被什么剜过,可凌晨的风一吹,小绿电动车的车铃一响,周主任开始批假,老马开始安排谁打车谁走路,夏圆圆想把纸放在哪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
鹿照影抱着杯子、陶鸟和照片,坐上小绿的后座。闻厄把黑伞递到她手里,低声说:“路上有风。”
鹿照影低声说:“谢谢。”
闻厄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静:“画吧,趁你还记得。”
鹿照影的眼眶一下又红了,老马把小绿推稳,清了清嗓子:“坐好了啊。”
夏圆圆扶着鹿照影的胳膊,小声说:“鹿姐,我们回家画。”
鹿照影抱紧怀里的东西,轻轻点了一下头。
——
圆圆家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没拆的快递、几只颜色不一样的抱枕,还有一盏苹果形状的夜灯。
夏圆圆把灯打开,自己上床睡了。
鹿照影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杯子、陶鸟和那张正在变淡的照片。
她开始画檀之野,一边哭一边画,画了一晚上,眼泪把画纸都打湿了。
第二天早上,夏圆圆醒来,她还在画。
圆圆给她煮了粥,她也只吃了两口。她坐在茶几前,手里攥着铅笔。
画檀之野银白色的头发。
画他的白色礼服。
画他胸口那片印着小鹿的创可贴。
画他在隧道里把袖口递给她,说“抓这个”的样子。
画他站在樱花尽头,隔着车窗对她说“别怕”的样子。
可是画到后来,她忽然停住了,想不起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是蓝色吗?
是棕色吗?
她明明记得他看她时的温柔,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
鹿照影去翻那张照片。照片上,檀之野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
白衣,银发,大概还站在她身边,可是他的脸没有了,眼睛也没有了。
鹿照影盯着那片模糊的白影,整个人像被大雨劈头浇下来,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夏圆圆慌了,蹲到她身边:“鹿姐,怎么了?”
鹿照影抓着胸口,哭得肩膀发抖:“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什么了?”
“我想不起他的眼睛了。我明明看过那么多次,我答应他慢一点忘的。”
“那先画别的。画头发,画衣服,画创可贴,慢慢画。”
鹿照影重新拿起笔,笔尖抖得厉害,落在纸上,只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茶几上铺满了画纸,没有一张完全像他,又每一张都像他。
第二天,她开始发烧。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铅笔。夏圆圆想把笔拿走,她忽然睁开眼,哑声说:
“别拿走。”
夏圆圆立刻松手,眼泪掉下来。
“我不拿。”
“你画吧,画多久都行,只是先把退烧药吃了。”
她吃了药,又继续画。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纸面被橡皮蹭得发毛,快要破了。最后那双眼睛还是空的,怎么也找不回檀之野看她时的样子。
鹿照影盯着那张纸,忽然崩溃地弯下腰。
“我画不像。”她崩溃地坐在地上,“圆圆,我画不像他。”
夏圆圆站在旁边,眼泪一下掉下来,鹿照影攥着铅笔,哭得手都在抖。
“我明明记得的,我真的记得。”
“我知道,我知道。”圆圆抱着她,“你只是太想他了。”
“圆圆,我想到一个办法,如果我睡着了,是不是能梦见他?”
夏圆圆怔住。
鹿照影像是抓住了一点很小很小的希望,声音忽然急起来。
“我们本来就是在梦里见面的。”
“旋转木马,白蔷薇古堡,火车,瀑布,樱花尽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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