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又发现不一定会死了是个什么心情呢。
越昭说不上来。
她在老母亲一波又一波的眼泪攻势下连连败退暂且不提,越昭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弄明白这个“仙缘”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以要怎么样寻仙缘呢?” 越昭问父亲。
“不是寻仙缘,是仙缘来寻你。” 越青真切地意识到家里从没有人好好地给女儿讲过这件事,不过也怨不了别人,这个家里正经修仙的也就他一个,其他人也都是一知半解的。
越昭沉默,那看上去还是个没办法努力的东西。
她又有点想躺平了。
不过这次躺平之前,她决定先问清楚,“什么时候来?”
“六七岁的时候。”
越昭等了一会儿。
没了。
“六岁还是七岁?”
“不一定。”
“那是哪一天?”
“不知道。”
越昭看着父亲,越青也看着她。
“每个人都不一样?”
“倒也不是。” 越青道,“同一年有仙缘的孩子,都是同一夜。”
越昭重新坐直了一点,这听起来终于有点具体了,“哪一夜?”
“不知道。”
越昭:“……”
又回去了。
越青显然并不觉得这个答案有什么问题,“到了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越昭觉得这句话和“船到桥头自然直”在实际信息量上没有太大区别。她想了想,“那怎么知道我有没有?”
“等。”
“……”
一圈问下来,又回到了原点。
难怪汪太医当年说只能等仙缘。
“不能提前测吗?”
“不能。”
“看骨头?”
越青摇头。
“看生辰?”
“不看。”
“练武呢?”
“也无关。”
越昭彻底明白了,这东西不仅不能努力,甚至连提前查分都不行。她今年四岁,也就是说,最快还得再等两年。
越昭重新靠回软枕,那就两年以后再说吧。
越青看着女儿迅速失去兴趣的样子,一时有些不知道她到底听懂了没有。
“昭昭。”
“嗯?”
“你不问问仙缘来了以后会怎么样?”
越昭又坐起来一点,“会怎么样?”
“会入云梦泽。”
越昭眨了眨眼,“哪里?”
“云梦泽。”
越青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越昭在脑子里搜了一遍自己这几年看过的地图和听过的地名。
没有。
“离京城远吗?”
越青顿了一下,“爹也不知道。”
越昭:“?”
一个去过的地方,不知道离京城多远?
“你怎么去的?”
“睡着以后。”
越昭缓缓坐直。
越青继续道:“神州孩童若有仙缘,到了六七岁那一年,会在同一夜入云梦泽。没有仙缘的人进不去。”
越昭觉得这句话里值得追问的地方突然多了起来,“睡着就去了?”
“嗯。”
“从床上?”
“嗯。”
“人没了?”
越青想了想,“也不能这么说。”
“那人还在床上?”
越青沉默了一下。
越昭发现她爹似乎被问住了。
“爹当年只记得自己睡着以后便到了云梦泽,至于肉身究竟去了哪里……”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越昭:“如果肉身也不见了的话,大人们不会看到孩子们不见了吗?”
越青:“那一夜所有的人都一定会睡着的。”
事情开始朝着越来越不科学的方向发展了。
“娘知道云梦泽吗?”
“没有仙缘的人都没去过。”
“那你回来以后没问过别人?”
“问过。”
“怎么说?”
越青想了想,“都差不多。”
越昭沉默。
一群六七岁的孩子集体睡觉以后进入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回来以后连自己到底是肉身过去还是做梦过去都说不清。
放在她上一世,这个故事的发展方向应该不是修仙,是社会新闻,但越青显然已经接受了很多年。
“然后呢?”
“到了云梦泽,会有云梦舟来接。”
“船?”
“嗯。”
“很大?”
越青点头,“很大。”
“有多大?”
越青又想了想,“大概……”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越昭也跟着抬头,“比府里大?”
“自然。”
“比皇宫大?”
“应该也大。”
越青皱眉回忆了半晌,最后道:“高有千百丈。”
越昭:“……”
什么东西?她本来以为这是一艘船。
“那么高怎么上去?”
“不记得了。”
“船上有多少人?”
“很多。”
“多少?”
越青再次陷入回忆,“记不清。”
越昭已经开始习惯了。她发现和父亲讨论仙缘,最大的困难不是事情太复杂,是这个当事人什么都记不清。
好在越青这次还知道一点,“神州那一年有仙缘的孩童,应当都会上船。”
越昭愣了一下,“全部?”
“嗯。”
“装得下?”
越青点头,“从未听说装不下。”
越昭想象了一下。
整个神州大陆,所有六七岁、有修仙资质的孩子,在同一个晚上莫名其妙出现在云梦泽,然后一起登上一艘高达千百丈、至今没人知道到底能装多少人的巨船。
越昭安静了一会儿。
她第一次对两年后的事情产生了一点真实的好奇。
“船去哪?”
“岳阳城。”
“岳阳城在哪里?”
“不知道。”
越昭已经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了,她爹今天说不知道的次数已经足够多。
不过这两个过于熟悉的地名,让上一世受过义务教育的越昭突然想起了一句很经典的诗词:“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是巧合吗?越昭不知道,但她觉得那讲道理,岳阳城很像是云梦泽的一个岛。
“去岳阳城做什么?”
“测资质。”
这一次,越昭终于听到了一个比较符合她预期的词。
“怎么测?”
越青:“……”
越昭看着他,越青看着越昭,越昭慢慢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不太记得了。”
她忍了忍,“爹。”
“嗯。”
“你真的去过吗?”
越青:“……”
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王春意终于忍不住笑了。
越青看了妻子一眼,王春意端起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越青只能自己重新面对女儿,“自然去过。”
“那爹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这次越青沉默得比之前久,越昭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一点隐情。过了一会儿,越青才道:“与资质有关。”
越昭:“嗯?”
“从云梦泽回来以后,并不是人人都能记清那一夜发生过什么。资质越好,留下的记忆越清楚。”
越昭听明白了,然后看着她爹。
越青面无表情。
父女二人对视。
越昭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越青显然也知道她知道了。
屋子里一时非常安静。
最后还是越昭体贴地移开了视线,“哦。”
越青觉得这个“哦”里好像包含了很多东西,“爹当年的资质确实寻常。”
越昭又把头转回来,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多寻常?”
越青:“……”
王春意又笑了。
越青无奈,“昭昭。”
“嗯。”
“给爹留点面子。”
越昭想了想,“好。”
她不问了。
越青反而被她这个干脆的“好”堵得一时无话。
片刻后,他自己解释起来,“爹只记得到了岳阳城以后,应当是爬过一座天梯。”
“应当?”
“后来听人说的。”
越昭觉得这个说法非常严谨。
“爹自己只记得走过很长一段路,后来便回来了。与爹同年入道的几个同窗资质比爹好,他们记得清楚些。”
“天梯怎么测资质?爬得越高越好?”
“应当如此。”
越昭点点头,终于得到了一条逻辑完整的信息,虽然来源是她爹同窗的回忆,不过好像和上一世看的小说什么的也有共通之处。
也是巧合吗?越昭扔到脑海深处没有再想,“爹爬了多高?”
越青不说话了,越昭也没有继续问。
既然答应了给老父亲留面子,做人还是应该讲信用。
“总之,” 越青生硬地把话题带了过去,“天梯结束以后,第二日便会出天梯榜。”
“榜?”
“嗯。这一年所有入云梦泽的孩童的名次。”
“爹第几?”
“……”
越昭立刻补充:“我不问了。”
越青闭了闭眼,王春意彻底笑出了声。
越昭自我感觉已经非常照顾父亲的自尊心了,越青决定无视这对母女。
“天梯榜出来以后,各大仙门便会派人接引有资质的孩子入门修行。”
越昭听到这里,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所有人都有宗门要吗?”
“不是。”
“那没人要怎么办?”
“等。”
越昭:“……”
今天这个字出现的频率是不是也有点高?
“天梯榜出来以后,仙门会自行择徒。资质寻常的,若有宗门愿意接引,便随他们走。若没有……”越青顿了顿,“那便是有仙缘,却没有入仙门的缘分。”
越昭若有所思,“那爹当年呢?”
“当年来接爹的是青崖门。”
“爹选的吗?”
越青沉默,越昭看着他,越青最后说道:“只有他们来。”
哦。
不是选择题,是单选题,甚至可能是判断题。
越昭体贴地没有说出来。
“那资质很好呢?”
“会有几个宗门一起来。”
越昭这次是真的意外了,“抢人?”
越青想了想,“可以这么说。”
“那听谁的?”
“孩子自己选。”
越昭愣住,“自己?”
“自然。”
“六七岁?”
“嗯。”
越昭沉默。
她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群六七岁的小孩站在院子里,被几个仙门围着询问志愿的画面。
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招生制度存在一些值得改进的地方。
“爹有个同窗,当年天梯名次很好,第二日来了四家仙门。”
“然后呢?”
“他选了离家最近的。”
越昭顿时觉得此人很有想法。
“为什么?”
“他说他娘答应每月给他做一次烧鸡。”
越昭:“……”
果然不能对六七岁的孩子要求太高。
“后来呢?”
“入门以后才知道,仙门最多一年才能回一次家。”
越昭沉默片刻,“那他吃到烧鸡了吗?”
越青想了想,“第二年回家吃到了。”
越昭觉得这个故事总体还算圆满。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我有仙缘,也要去宗门?”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越昭没有注意,她还在认真思考自己的问题。
越青道:“若有仙缘,自然要修行。”
“必须?”
“倒也没人强迫。”
“那可以不去?”
“可以。”
越昭眼睛微微一亮。
“但是你的身体……”
越青没有说完,越昭眼里的光又灭了。
对,她差点忘了,别人修仙可能是为了长生,她修仙的第一目标是活着。
越昭重新靠回去,她感觉今天自己一直在进行一些仰卧起坐行为。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接受了这么多信息,对一个已经摆烂了一年的四岁人类幼崽来说强度还是太高了。
她有点困了。
反正总而言之,“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越青道:“养好身体。”
“不是说仙缘和身体无关吗?”
越青看着她,“因为你还得活到六七岁。”
越昭:“……”
有道理,人类还是不应该好高骛远。
越昭点头,“那我好好吃饭。”
越青神色顿时缓和下来,王春意也笑了。
越昭却又想起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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