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温守拙确认她的身体已经康健，越昭便开始按照《龙象负山功》原本记载的方式修炼。
当然，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全部照做。
这门天阶功法对筋骨、经脉和气血的要求极高，即便她如今已是炼气中期，修炼起来依旧不算轻松。
这日，她照例在屋中打坐。
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经过四肢百骸时，带来一阵细微的温热，那种感觉与寻常吐纳并不相同。
《纳灵初解》更像是将天地间的灵气引入体内，再一点点积蓄起来。《龙象负山功》却仿佛在用这些灵气反复冲刷她的筋骨血肉。
越昭如今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
只是最近，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随着修为增长，《龙象负山功》在她意识中呈现出的内容，似乎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并不是原本的文字变了，而是那些从前看不懂的部分，如今再读，竟渐渐能够理解了。
就像同一本书，小时候看时只认得字，长大之后再读，才发现字里行间还有别的意思。
越昭对此并不陌生。
上一世，她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有些东西，不是看过一遍就能学会的。得先积累足够的基础，再回头看，才知道当初究竟漏掉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功法传承之中。
那部无形的典籍缓缓展开。前面记载的，仍是如何以灵气淬炼筋骨、滋养气血。
这一部分越昭已经读过不知多少遍，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后看去。
渐渐地，一段从前始终模糊不清的内容，在她意识中变得清晰起来。
越昭微微一怔。
那是一幅图。
图中并没有经脉，也没有人体穴位，只有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峦层叠，云雾缭绕，远远望去，仿佛没有尽头。
越昭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又看了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最后，她终于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长生山脉吗？
越昭睁开眼，朝窗外望去。
抱朴峰外，群山连绵，远处的山峰隐在云雾中，近处的林木随着山风轻轻摇动。
她在这里生活了四年，早已熟悉这片山林。但从前，她从未想过要将眼前的山脉与自己的功法联系起来。
越昭重新闭上眼。
随着她继续研读，那幅群山图之后，又渐渐浮现出另外几幅图景。
第二幅，是一道横亘天地间的险峻山岭。
第三幅，群峰高耸，山巅积雪终年不化。
第四幅，山势巍峨，仿佛与天相接。
第五幅却最为模糊。越昭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极其庞大的山影，直入云霄，至于山顶在何处，竟完全看不清楚。
五幅图景依次展开。
其下各有名称。
长生山脉。
截断山脉。
长白山脉。
昆仑山脉。
不周山脉。
越昭静静看着。
长生山脉自然不用说，截断山脉与长白山脉，她也曾在宗门的地理典籍中读到过。
可昆仑与不周……
她记得这两个名字，只是关于它们的记载极少，大多出现在一些年代久远的传说里。
据说那是上古神山，至于究竟位于何处，早已无从考证。
越昭原本还以为，它们只是传说，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龙象负山功》的传承中。
她继续往下看。
这一次，文字并不难懂。
功法记载，修行者以灵气淬体，以血肉承力，以神魂观山。每踏入一个大境界，便可在灵海之中凝聚一道山岳投影。
山影初成时，虚而不实。随着修为增长，山势逐渐清晰。待一境圆满，突破下一境时，山岳投影方可真正点亮。
届时，修行者便能借助山岳道韵，调动其中一缕力量。
越昭读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山岳之力。
她忽然明白，《龙象负山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
负山。
原来不是随便取的。
她原先还以为，这只是用来形容修炼之后力气很大的夸张说法。毕竟修仙界的功法名字，有时候确实起得相当有气势。
可如今看来，这门功法似乎真的打算让修炼者去承载山岳的力量。
越昭沉默片刻。
她想起了自己那柄至今仍然不敢随便在屋里召出来的撼岳。
难怪它们会一起选中她。
一个负责让她拥有承载山岳的力量，另一个则是专门用来挥动这份力量的巨锤。
倒是十分相配。
只是越昭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一整座山有多重？
她不知道。
但肯定非常重。
别说长生山脉了，单单抱朴峰上的一块巨石，她现在都未必搬得动。如果真要把整座山脉的重量压在身上，她觉得自己大概还没来得及挥锤，就已经被压扁了。
好在功法接下来的内容，解答了她的疑惑。
灵海中的山岳并非真正的山脉。那是修行者观想山川、感悟道韵，再以自身灵气和神魂凝聚而成的投影。
投影中蕴含山岳之力，但能够调动多少，仍然取决于修行者自身的境界与肉身强度。
即便点亮了第一座山脉，也不意味着就能拥有整座长生山脉的重量。
越昭松了口气，这才合理。
否则这门功法恐怕不是叫《龙象负山功》，而是叫《龙象压死功》比较合适。
她继续读下去。
长生山脉对应炼气境。
待她将炼气境修至圆满，成功筑基，便能正式点亮第一座山岳投影。
而进入筑基之后，灵海中又会开始孕育截断山脉的轮廓。
如此依次修炼，直至第五座不周山脉。只是按照功法的记载，不周山脉要到化神境圆满之后，才能真正点亮。
不过，这五座山脉倒是让她生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既然功法要求修行者观山、悟山，那么是否真的需要亲自去那些山脉走一趟？
她如今就在长生山脉里，如果以后修炼到筑基、金丹，难道还得去截断山脉和长白山脉看看？
再往后，昆仑和不周又该怎么办？
那两座山如今连在哪里都不知道。
越昭算了算。
自己现在是炼气中期，距离筑基尚有一段路，至于化神圆满……
她决定暂时不考虑这个问题。
光是想到那个境界，就觉得有点遥远。
越昭又仔细读了几遍功法，直到意识有些疲倦，才慢慢睁开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越白趴在院中的石阶上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晃来晃去。
越昭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观山。
这四年里，她几乎每天都在爬抱朴峰。从最初只能走一小段，到后来能走完一个来回，再到如今可以在林间跑跳。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想锻炼身体。可如今想来，这件事似乎恰好契合了《龙象负山功》的修炼思路。
越昭愣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笑了。
原来自己误打误撞，竟然提前做了四年的功课。
越昭笑了一会儿，又将意识沉入功法传承之中。
五座山脉的图景依旧静静悬在那里。她看着那幅长生山脉的图，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龙象负山功》的修炼方向，如今总算是弄明白了一些。
可撼岳呢？
自从四年前，那柄巨锤化作金光进入她体内，越昭便一直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只是感受归感受，她至今也没能真正挥动过它。
倒不是撼岳不肯配合。
有时她试着将它召出来，撼岳也会依照她的心意出现。可它恢复原本大小之后，仍旧沉得惊人，越昭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让锤柄微微动上一动。
她甚至怀疑，若不是撼岳愿意主动收敛力量，自己恐怕连那一点动静都弄不出来。
好在如今她已经学会控制它的收放，不必每次都让屋里的地板遭殃。
越昭想了想。
既然《龙象负山功》讲究承载山岳之力，撼岳又恰好是一柄巨锤，那么自己迟早得学会如何使用它。
总不能将来好不容易拿得动锤子了，遇到敌人却只会抡圆了往下砸吧？
虽然听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用，但未免太浪费了一些。
她琢磨片刻，觉得自己或许该学一套锤法。
只是修仙界的锤法究竟有哪些，她还真不清楚。
去问师父当然可以，不过越昭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似乎还有一个很久没用过的东西。
天问。
当年在云梦泽的天梯夜，她曾经借助天问查询过不少信息。后来到了长生宗，身体一直不好，修炼所需的灵气都不够用，自然舍不得再拿来查询那些暂时用不上的问题。
更何况，抱朴峰上有师父和师兄师姐，平日遇到什么不懂的，开口问一声，往往就能得到答案。
久而久之，她竟把天问搁置了下来。
如今想想，倒是有些浪费。
师父愿意教她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想办法查到答案，又是另一回事。
况且她如今身体已经康健，炼气中期的灵气也比从前充裕得多。偶尔花上一点，应当不至于影响修炼。
越昭盘算了一番，重新闭上眼睛，在意识中试着唤了一声，“天问？”
片刻之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天问在。”
越昭顿时生出几分亲切感，这么多年过去，声音倒是一点都没变。
“我想查一查，修仙界有哪些锤法？”
“可以查询。此次检索需消耗少量灵气，亦可使用等值灵石支付。是否继续？”
“用灵气吧。”
她如今只想了解一些基本信息，没必要专门拿灵石出来。话音落下，越昭便察觉到体内有一缕灵气被抽走。
紧接着，天问的声音再次响起，“检索到相关锤法传承。以下为部分结果。”
“《奔雷三十六锤》，锤势迅猛，注重连续攻伐。相关传承见于雷泽一带。”
“《八荒镇岳锤》，地阶锤法，讲究沉稳蓄势、借力发力，以厚重锤势压制对手。现存传承线索：长生宗万物山。”
“《流星追月锤》，身法与锤法相合，变化灵动，多见于轻型双锤传承。”
“《叠浪九重锤》，以连续锤击叠加劲力，层层递进。相关传承见于沧澜宗。”
“《开山七式》，地阶锤法，招式简练，重在力量运用与重兵器基础。现存传承线索：长生宗万物山。”
“《千钧归一锤》，讲究蓄势聚力，将多重劲力凝于一击。相关传承见于天工府。”
天问报完这几门锤法，便安静下来。
越昭一条条看了过去。
原来锤法还有这么多讲究。
她以前对锤子的理解十分简单，无非就是拿起来，砸下去。现在看来，光是怎么砸，便已经有不少门道。
《奔雷三十六锤》听起来威风，但她如今还拿不动撼岳，暂时不必考虑如此迅猛的打法。《流星追月锤》则更适合轻型双锤。至于《叠浪九重锤》和《千钧归一锤》，似乎都对劲力的运用有着不低的要求。
越昭逐一看过，最后将注意力放在了两门锤法上。
《八荒镇岳锤》。
《开山七式》。
前者讲究厚重锤势，与《龙象负山功》的修炼方向颇为相近。后者则重在重兵器的基础运用，招式也相对简练。
越昭觉得，这两门似乎都挺适合自己。
而且巧得很，它们竟然都在长生宗的万物山。
她又仔细查看了两条检索结果。
可惜天问提供的只有名称、特点和传承线索，并没有具体的修炼内容。
越昭对此倒也不意外。
若是随便查询一下，就能得到完整的地阶锤法，那修仙界的各大宗门恐怕早就不用费心保存传承了。
更何况，万物山上的东西还不一定肯跟人走。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回忆起四年前的那次经历，毕竟当年她也完全不是奔着《龙象负山功》去的。
越昭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急也没用。至少得先去试试，才能知道有没有机会。
至于究竟选《八荒镇岳锤》还是《开山七式》，也不必现在就做决定。
万一两门都不肯理她呢？
她还是先别想得太美。
越昭正准备收起天问，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万物山的传承，好像不是想拿就能拿的。她记得当年师父带她去的时候，曾经提过宗门贡献点。
她的功法属于亲传弟子可以免费选择的传承，但额外取得撼岳所需的贡献点，还是师父替她支付的。
越昭低头看了看挂在腰间的青玉腰牌。
这是当年掌门师侄陆怀瑾亲手交给她的亲传弟子腰牌。她在长生宗生活了四年，平日领取月例灵石，出入宗门各处，靠的都是这块腰牌。
只是宗门贡献点……
越昭回忆了一番。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赚过。
她试着将一缕灵气注入腰牌，按照当年宗门玉简中记载的方法，查看其中的信息。
腰牌上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姓名：越昭。
所属：抱朴峰。
身份：亲传弟子。
宗门贡献点：零。
越昭盯着最后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零。
干干净净，一分没有。
她又仔细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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