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天空那被梅雨冲刷过的蓝,带着大片大片的云絮。朱红鸟居立在田埂的尽头,神社檐角垂着的风铃静静地,纹丝不动。
晒得发白的土路上,两侧竹篱笆爬着各种颜色的牵牛花,空气中带着滚烫的热气,晃过家家户户的木窗。
美樱踩着木屐,裙摆随着跑动的幅度轻轻扬起,手中的神乐铃响得欢快,清脆的铃声混着她狡黠的笑声,在庭院里漾开。
“抓住的孩子就会被神隐哦~!”她故意拖长语调,眼角弯成月牙,脚步却毫不含糊地追向前面的两个身影。
海里和柚月笑得合不拢嘴,小小的身影在几株枫树间穿梭,踏过青草,笑声伴着蝉鸣在庭院回荡。
突然间追逐的脚步停下,美樱扶着院中树,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紧接着便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脸憋得通红,刚刚打闹的活力顿时褪去了大半。
“姐姐?”
柚月顿住脚步,听到身后传来的咳嗽声,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子,小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海里也立刻跟着回头,看清美樱蹲在地上难受的模样,他立刻拉起柚月的手,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屋檐下的缘侧跑去。
“爸爸!妈妈!”海里朝屋里大声呼喊,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姐姐又咳嗽了!”
柚月站在一旁,仰着脸望向屋内,眼里满是担忧。
“喊一遍就行了,这样喊叫会显得没有教养。”屋内传来苍老却严肃的回应,紧接着,一阵碎而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一位身着素雅色无地和服的老妇人出现在缘侧。她发髻梳得紧致,步履虽缓却稳健,脸上带着从容的神色,目光越过两个孩子,径直望向庭院中蹲在地上的美樱,眉头微微蹙起。
美樱缓缓抬眸,喉咙里满是黏腻和刺痛,急促的咳嗽让她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缘侧走来,但她知道,那是奶奶的身影。
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抓住梦中奶奶温热的手臂,可下一秒,现实的寒意便如潮水般将她的意识灌溉。那股从温暖被褥里抽离的凉意直钻骨髓,迫使她猛地睁开眼,只见自己抬起的手臂,孤零零地僵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握住。
美樱的眼里带着一丝未散的怅惘,可视野突然飞出那一坨黄色的生物,是巴达兽扑闪着翅膀,小爪子紧紧握住了美樱悬在半空的手指,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美樱!”
听见熟悉的声音,美樱混沌的意识才如晨雾般缓缓散去。她想起了与神圣天使兽并肩作战的那一幕,宛如同一场遥远而不真切的梦。
“美樱,我进来了。”门外传来凪略显疲惫的声音,打断了美樱的怔忡。
她浑身一僵,猛地一个激灵弹坐起身,凌乱的发丝贴在脸颊,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恍惚。只见凪端着一个装着毛巾的水盆缓步走进屋,他的眼底满是疲倦,身上还贴上了几块膏药。
“哥哥。”美樱的声音轻轻的,尾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唇边没有任何的浮动。
凪垂眸看了她一眼,将盆底稳稳贴在地面,随后探手进盆里,将浸得透湿的毛巾拾起,手腕利落一拧,不过两三下,毛巾已被拧得半干,他抬手一甩,毛巾便带着点轻快的弧度朝美樱飞去。
美樱只微微抬起手腕,掌心轻轻一托,那毛巾就稳稳落在了她手心里,带着水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
凪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墙,肩膀微微放松。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后,才开口说道:“既然你醒了,那就自己擦身上吧。”
“你...。”美樱的话卡在喉咙口,眼神里裹着几分犹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凪见美樱看着自己,以为她那满眼流露的是担心,于是连忙往前半步,一手猛地向美樱伸展开,掌心朝着她,眉眼微微垂着,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声音却放得格外的轻且深沉:“不用担心哥哥,哥哥很好。”
“你还是去死吧。”美樱轻轻翻了个白眼,原本蹙着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故意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无语,“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又想被私生饭追吗?”
凪轻轻将的发丝被拨到耳后,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赧然:“毕竟那个时候...被你保护了。”停顿半秒,像是终于理清了心底的想法,他才又抬眼,语气多了几分温柔的笃定,“我是长男,总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嘛。”
说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先前的局促渐渐褪去,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况且啊——”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兄长特有的调侃,“能说出这么伤哥哥心的话,美樱...看起来是恢复了。”
“请不要像对粉丝一样,对我说出这么煽情的话。”美樱一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边将手拿着的那条还没使用的毛巾,精准地甩在了哥哥的身上,带着点故作愠怒的力道。
“哈哈...。”凪低笑两声,无奈地从身上捻起那条毛巾随手搭在盆的边沿,他抬眼看向美樱,声音轻缓下来,“既然你看起来没问题了,哥哥就要走了。”
随后凪转身便朝着门外的长廊走去,朝着下方空旷的楼道扬声大喊:“六郎,我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便顺着楼梯间层层传来。下一秒,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爬了上来,几乎是扑到凪的面前,双手紧紧扒住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焦急:“我们快走吧!等下必须去医院好好看看你的伤口,可千万不能留疤啊!”
“冷静点,六郎~”凪拍了拍他的手背试图安抚,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我只是区区内伤而已——”
“区区内伤!?”六郎像是被这话惊到,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歪了半截,他慌忙抬手扶正,语气却愈发急切,“不行不行,内伤更得赶紧去!”说着,他又猛地想起什么,转头走向一旁的美樱,瞬间换上了标准的礼貌笑容,微微颔首着:“美樱妹妹,抱歉打扰了你这么久。总之我们先告辞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好...。”美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把回应说出口,那边六郎已经拽着凪的胳膊,脚步匆匆地冲下了楼梯,两人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门外拐角。
楼下看店的美樱母亲原本正整理着货架,被这阵急促的动静惊得抬起头,望着两人出门的方向,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惊讶,下意识地顺着平日的习惯脱口而出:“啊啦~欢迎下次再来...?”
美樱愣愣地眨了眨眼,视线不自觉飘向旁边的巴达兽,而巴达兽正扑扇着黄色的翅膀,黑亮的眼睛也直直望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美樱猛然反应过来,哥哥刚刚一直站在这里,经纪人六郎甚至还跟她搭了话,可他们自始至终,都没对巴达兽露出半分惊讶!
明明巴达兽就这么显眼地待在旁边,他们却毫不在意,仿佛这只长着翅膀的数码兽,本就该出现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美樱的脑子瞬间乱成一团,连忙抓住了巴达兽质问道:“你就这样一直待在他们面前吗,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美、美樱!”巴达兽被晃得眼前阵阵发黑,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促的颤音,“你先冷静一下!我会全部告诉你的!”
美樱因为焦急,双手抓得更紧了,摇晃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巴达兽只觉得全身的各个关节都要被晃到错位,再这么下去,恐怕自己就要被摇得吐出来。
它急忙扑腾着翅膀,用尽全身力气从美樱的指缝间挣脱出来,慌乱地向后飞了几米,停在离她不远的半空中,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剧烈晃动而微微起伏。
时间回到与菲利斯兽的战斗结束之后,空气中还残留着战斗后的余温与尘埃。凪本想叫六郎找辆出租车,但想到六郎似乎已经被吓晕了过去,一时半会儿不能依靠他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神圣天使兽身上,那熟悉的轮廓忽然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上次在秋叶原的街头,他曾目睹过三个孩子和三只数码兽在进行战斗,那三只中就有一道与眼前身影极为相似的轮廓。
心中原本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笃定悄然多了几分,他终于开口问道:“你是帮助过美樱的天使兽吧?”
“啊...那个、我——”神圣天使兽的话语骤然顿住,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他想起美樱不愿让家人知晓自己的存在,慌乱瞬间涌上心头,只能尴尬地悬在半空,急切地在脑海中搜寻合适的措辞。
一旁的启人和建良也瞬间僵住,全都哑口无言。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他们一时也想不出能巧妙圆场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不过,率先打破这凝滞尴尬的会是凪。他随意地耸了耸肩,目光轻轻扫过紧张的众人,美樱靠在他肩头,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或许是在刚才的疲惫中睡熟了。凪双手轻轻调整了一下美樱的姿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抱歉让你们紧张了,其实我也已经猜出一些事情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这里还有数码兽啊,那还是坐我公司的车回去吧。”
“凪...都跟你说了......很危险的!”六郎的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哀怨,像没骨头似的晃着身体往前挪。视线里撞进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时,他脚步猛地快了几分,可下一秒,目光就钉在了悬在半空的神圣天使兽身上,他脚步赫然顿住,下巴差点惊得脱臼,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颤,手指着对方结结巴巴地问:“我、我这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为什么会看到天使啊?”
“六郎~这是我妹的好伙伴。”凪转过身,先朝着六郎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催促,“别愣着了,把车开过来,我要送妹妹回家。”他没打算跟六郎多解释,可这转身的动作,却让六郎清清楚楚看到了他满身的灰尘。
这一下,六郎吓得魂都快飞了,比看见神圣天使兽还要惊悚,指着凪的手抖得更厉害:“你、你你!你这是去干什么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绝对不能有半点破损啊!!”
“这个嘛...哈哈~”凪的声音忽然飘了,带着点迟疑。紧接着扯出干巴巴的笑,勉强着想要混过眼下的无措。
六郎心里虽然很慌,可眼下的奇幻现象实在是没法用常理说通。更要紧的是大雾眼看就要散去,要是这时候被路人撞见凪这副样子,麻烦就大了。他不敢多耽搁,赶紧折回公司把停面包车开了出来。
车很快到来,此时神圣天使兽夜因为耗尽力量变回了巴达兽。众人钻进后座,刚坐稳就听见驾驶座上六郎传来挂挡的声响。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带着众人众数码兽往美樱家驶去,身后隐约传来早起路人的交谈声,被车窗轻轻隔绝在外。
车厢里的颠簸没打断建良的声音,他坐在副驾驶,侧过身将他们与数码兽的身份细细道来,话不多却清晰明了。
中间一排挤着启人和几只数码兽,偶尔安静的时候,这几只数码兽就会熙攘着,将车间引来阵阵松懈的笑声。最后一排的凪怀里,美樱趴在他腿上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着,任凭车身晃动也没醒。
六郎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松了些,尽管一开始很慌张,可对数码兽的恐惧本就源于未知。听了建良的话,又瞥见身后它们和谐友好的一幕,再加上身旁建良这份沉稳带来的安心感,心头的紧张也就慢慢散了。
“这样啊......”凪微微点头,眼角轻轻眯起,语气里带着释然,“谢谢你们的解释,也谢谢巴达兽你们,一直在默默守护我们的家园。”
启人闻声转身,看着凪坦然接受的模样,眼里满是意外,忍不住开口:“凪先生和六郎先生竟然这么快就能接受了吗?”
他本以为要费更多口舌,却没料到两人没有丝毫抵触,这份平静倒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本身我也是玩过对战卡牌的,六郎也经常在休息的时候陪我玩,对于数码兽们的样子,我们其实早有了解。”
凪说着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垂了下去,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这件事可不能被父亲知道。上次秋叶原的事虽然勉强搪塞过去了,可父亲还是批评了美樱一整晚...。”
“凪先生,”建良微微侧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的试探,目光不自觉飘向后排睡着的美樱,才又抬眼看向凪,“伯父对美樱似乎...总是很严厉的样子,能不能告诉我们原因吗?”
建良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顾虑。先前的战斗,海里和柚月两个孩子被卷入时的慌乱场景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美樱分明也和他们一样,只是个需要被在意的孩子。按常理来说,家长多些陪伴与接送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美樱的父亲却始终保持着那样严格的态度,这让他实在忍不住想弄清缘由。
“她一直没有说吗?”凪听到这话,原本平静的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诧异,眼睛不自觉瞪大了几分,似乎是没料到美樱竟从未对旁人提及过往。但只持续了片刻,他很快便垂下眼帘,神色又恢复成先前那般淡然,只是语气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轻叹:“也对,毕竟揭伤疤的事情,一般也没什么人有勇气做。”
“...美樱曾差点就被一辆失控冲过来的货车碾压了。”凪垂着眼,即便努力维持着神色平静,声音还是渐渐带上了些许难以掩饰的颤抖,“是父亲扑过去护住了她,可腿部被车轮碾压,永远失去了双腿...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压下喉间的涩意才继续开口:“奶奶为了推开她的孩子们,自己的身体径直撞上了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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