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美梦的孩子】
“不要!不要过来!滚啊!不要过来!”
尖细的哭喊几乎刺穿耳膜,原本洁白无瑕的墙壁上,不知道何时爬满了歪歪扭扭交缠在一起的触手,它们像油锅里的麻花一样毫无秩序地扭来扭去,挤成一团。
缝隙里闪过密密麻麻的红光,像是一双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充斥着垂涎欲滴的欲望和恶念,看得人头皮发麻。
突然黑色漩涡里伸出一条黏腻的触手,呼啦一下就往小女孩脚脖子上缠。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踢开,扎着低丸子头的女人像一支离弦之箭,咻的一下就扑到小女孩身边。
触手来不及吞掉小孩梦里产生的恐惧,就被女人一脚踩断了。
“啊咦——!”
只有人类小孩能听到的尖锐鸣叫在夜空里响起。
女人颤抖着伸手,抹去小女孩脸上的泪水,语速着急:“涵涵!你怎么了?!告诉妈妈好不好?别吓妈妈好不好!”
“妈妈!有妖怪!”女孩手指颤抖地指向墙壁,声音发抖,说话都不利索,“那里有妖怪!它们要吃我!”
女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扭头望去,墙壁光溜溜的,连脱落的墙皮也没有,但是小女孩脸都吓白了,眼泪混着鼻涕流个不停,她赶紧伸手紧紧捂住小孩的眼睛,拼命地抱着自己的孩子,避免她在慌乱中碰到尖锐物品伤到自己。
那些来自外面的暴雨,绕过母亲的身体,变成小雨,轻轻落在孩子的肩头。
“涵涵别怕,妈妈在这里,那些妖怪碰你一下,妈妈就打断它们的手。”女人吸了吸鼻子,不停地亲吻小女孩的额头,“别怕,妈妈在这,妈妈一直在这,别怕,妖怪不敢靠近这里。”
“小朋友,请问你需要帮忙吗?”我特意压低了嗓音,好让我的声音变得有魅力。
尽管我对我的外表已经很满意了,但是眼神过于冰冷,常常被精灵那个坏家伙吐槽是个冰块脸。
真是的!我明明会笑!
我照过镜子,我笑起来很好看的!
我还学着电视里的主角,对着小朋友眨了眨眼,据说这样能让小孩子觉得亲切。
毕竟干我们这行的,第一印象很重要,而且我的顾客大部分是人类小孩。
人类小孩也是看脸的。
事实上,见到我的小孩不是喊我超人(我并不讨厌这个称呼,但是这家伙惹我一位老朋友不高兴),就是骂我妖怪,还有些伪装成小孩的怪物拍着胸脯说要打电话找孙大圣抓我,把我关进监狱!
天地良心,我就是一个帮人解决怪事的平平无奇的小老板,我招谁惹谁了?
我向来老实本分,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
说来也奇怪,在没有玩手机的那几分钟里,骂我是妖怪且伪装成小孩的怪物都变得非常有礼貌,连地上掉的东西都被他们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要不是墙上有只晒太阳的小猫眨巴着眼睛盯着我,我真想把那些骂我是妖怪的孩子扔到红色垃圾桶里,至于为什么是红色垃圾桶,因为其它垃圾桶根本装不下他们。
他们残忍狠心的话深深伤害到我这颗天真、单纯、无辜、善良的心灵,怎么不算是有害垃圾呢?
不过这位母亲似乎不吃我这一套。
“啊——鬼啊——”
嘿,我话还没说两句呢,女人直接开启了投掷模式,拼命向我扔东西,鞋子,书本,皮球,但凡她能碰到的东西都往我脸上扔。
啊,她真是热情。
我还没有干活,就送了我这么多礼物。
多不好意思啊!
我走过许多地方,也认识许多面孔,那些受伤的崩溃的表情像放影片一样从我眼前划过,但是没有谁比一位绝望的母亲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我迅速偏过脑袋,一个黄褐色玩具熊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差点弄乱了我花了十分钟精心打理好的发型!要是弄坏了,谁还会对一个没有专业形象的人有好脸色?
“谢谢你啊,我还是第一次在高空中收到礼物。”我打了个响指,背后的空间冒出一个个水纹涟漪,那些飞过来的礼物“嗖”的一下就收进了我的异空间,“虽然我很高兴,不过我要纠正一点,这位美丽的女士,我真的不是鬼,我是负责收梦鬼的专业人士。”
女人红着眼,浑身都在颤抖,但她还是挡在小女孩的面前:“滚!快滚!离我孩子远点!”
“好吧,我会离开的。”
人家护孩心切,这点我能理解,我护食的样子比她恐怖多了。
我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印着桃花的名片,轻轻放在贴满了贴纸的书桌上,立即后退一大段距离。
“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请拿着这张名片喊我的名字。”
我摘下头顶的黑色礼帽,微风吹乱了一头秀丽的黑色长发,我认认真真向这位美丽的女士鞠躬致意。
“恭候您的光临!”
话音刚落,我脚尖一点跃出窗外,张开双手,身体往后仰,刚好天空的云朵散了,圣洁的银色月辉落下,恰好照亮了我的眼睛,金色眼底映出宽广的天幕,楼下的灯火走马观花一样从我眼前闪过,身体在空中化作了无数花瓣,幸福小区三栋十七层高楼外,落下一场浪漫的桃花雨。
楼下路人抬头喊:“我呸!谁家好人高空抛物啊?”
【离家出走的美梦】
“你需要我为你修复梦境吗?一支修复剂,包你安然睡到天明。”
我下巴抵在柜台上,积极向进门的客人推荐店里刚上架的新产品,可对方不仅没接话,反而朝我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的又大又直白,瞧瞧他那下巴翘的快上天的骄傲劲,好像整条街就他一个人会翻白眼似的。
不过我向来宽宏大量,面对无礼的客人,心里一点也不生气。
只是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直白地回敬了对方一个更大更标准更真诚的白眼。
千万不要小看一个千岁小孩的真诚!
客人冷哼了一声:“有病就去治!别在这里搞神神叨叨的鬼把戏骗钱!”
我依旧保持微笑,再问了一遍:“你真的不需要修复梦境吗?最近做噩梦的人可多了。这几日恰好是几百年前盛行的花朝节,哎呀,这真是个新潮的节日,我们小店向来喜欢追求潮流,店内大部分商品都有十二折优惠,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买白不买。”
“神经病!谁知道你这破瓶子了装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卖这么贵抢钱啊?!还十二折,你再开下去迟早被人打骨折!”
顾客骂骂咧咧摔门就要走,一圈逛下来什么都没买,从头到尾嫌弃我家的东西贵,出于礼貌和礼仪,我朝着他的背影附赠了一个白眼。
就当做伴手礼好了。
其它的礼物就算我送给他他也不敢收。
不对,应该说不能收。
这里的东西只会跟着自己选定的有缘人走。
就算有人偷走祂们,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放弃祂们,最后祂们一定会回到这里。
男人走后,手里捏着的那支修复剂嗡嗡颤动起来,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一个半米高、长着透明翅膀的小人叉着腰瞪着我。
祂是木头做的,名字是精灵。
精灵飘到我面前,指着我说:“说了多少遍!对待顾客要温柔!嘴角要上扬,露出八颗牙齿!你那么死板僵硬的笑容都能把鬼吓跑了!”
这个木头人是骂我的惯犯了。
哼!一如既往地烦人!
自从几千年前我在桃花树下捡到了祂,心血来潮给祂喂了一口花露,祂给我出的馊主意像失去控制的水哗啦啦灌入我的脑子。
幸好精灵是块木头,长得像个人样,说话时不会喷口水,不然我真的想买尿不湿包住祂的脑袋。
尿不湿的钱从祂每个月的工资里扣,一分都不能少。
“我的笑容哪里死板了?明明很温柔好吗?”我撇了撇嘴,“说不定是你的拟态太可怕了,那些客人才会见到你就跑!”
精灵在我耳边骂骂咧咧:“你还说什么十二折!有你这么打折做促销的吗?你是生怕生意不黄是吧?”
我不服气地说:“那些商场里的不也是这么干的吗?先把价格提高两成,再说打骨折,最后成交价比原价还高,我不过是把价格直接告诉他!”
商场里的衣服价格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会在逛街时记下喜欢的衣服的价格,等到打折的时候去买,结果打完折后的衣服还贵了二十多根烤肠。
精灵身后的翅膀嗡嗡响动,比采蜜的蜜蜂还要吵:“你到底明不明白,再没有客源的话,我们得不到灵气精华,迟早有一天失去灵智,说不定沦为回收站里的废品,然后被路过的野小孩一脚踢飞,或者被装满一肚子泥土,掺入难闻的肥料当做花盆!你这老东西有手有脚还能跑,我们这些没手没脚的不知道会躺在哪个角落里长苔藓呢!”
“你又不是杯子。”我撇了撇嘴,这家伙就喜欢夸大事实。
“我是主人用自己的身体雕刻的木雕!自从得到主人的眼泪后,我就会说话了,可是我会说话的那天,主人不见了,要不是你这条臭龙在院子里哭个不停,身体还堵住了门,我早就追随主人去了!”
听听这语气!
员工不像员工,老板不像老板,不过我习惯了。
没客人的时候,我俩抱着零食到处乱窜,出了事的时候,我俩站在原地互相对骂,谁也不让谁。
实在骂不过的时候,我也略懂一点肢体语言。
这个世上和我有共同语言的家伙不多了,我只是喜欢安静的生活,并不是孤单的生活。
朋友之间要么情义在图利益,要么熟悉深找情绪,少一个便少了一条路。
若是说心里话,我不想失去祂这个认识了几千年的老朋友。
我怀着真挚的情感告诉祂:“你飞得了那么远吗?怕是还没有飞到一半,不知道被哪个带孙儿的年轻人抓走了。”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让人类抓住?!”
“你那小翅膀能飞多远?恐怕蜜蜂都飞得比你快!你要不然去蜜蜂那里报个班吧?我听说人类为了提高幼崽的智力会给幼崽报很多班。”
精灵瞪着我:“你这心眼多的坏家伙,就知道诋毁你大爷!”
我二话不说抓起祂薄透的翅膀,飞速抡起来:“你说谁是谁大爷!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精灵像螺旋桨一样在我手里飞速转动,我嫌弃不够过瘾,手臂抡出了残影,转得祂声音打颤。
“你知道错了吗?”
“有本事……弄死我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抡手臂的速度加快了。
祂真是生在了好时代,玩摩天轮要钱,玩这个转转乐不要钱。
“错了错了!你是我大爷,你是我大爷行了吧!”精灵捂着嘴喊,“别晃了别晃了,再晃……我的翅膀就断了!翅膀断了……就……麻烦了!你也不想掏医药费吧?”
“叮铃——!”
门口挂着的旧铜铃忽然响起,我立即松手,精灵像一只被扔出去的飞球“啪”的一声砸进面前的墙壁。在普通人的眼里,大概是我刚才站在柜台前伸胳膊活动身体吧,反正纯种成熟人类看不见精灵。
精灵趴在墙缝里骂骂咧咧,但我装作听不到。
做老板的,哪有耳朵不聋的?
我以前给人类老板打工的时候,遇到的老板身上多少都有些毛病,不是提加工资多放假的时候突然耳朵聋了,就是出门不到五百米非要要员工开车接送,脚突然瘸了。
要是有员工隔着一栋楼说他宁愿不要工资也要上班,那老板身上的病一定会立即消失,耳朵不聋了,眼睛不瞎了,腿也不瘸了,一口气能跑几万里。
我见惯了这种抠门还要装大方、贪婪还要装好心的人类,每次发完工资后,我溜得比谁都快。
这次来的顾客是个穿着衬衫的男人,约莫四十岁,肚子微微挺着,他一进来浑身透露出不满,嗓门大得连门口的多肉都能震下来:“你这破店卖的东西是黄金做的吗?咋卖这么贵!要不是我儿子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给钱我也不会来这种坑人的黑店!”
背后的旧瓷杯悄悄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你把名片给了这种人?”
我压低声音回祂:“我给的几乎都是小孩子。”
旧瓷杯冷哼了一声,茶盖磕得叮当响:“那还不是会到父母长辈手上?净添麻烦!”
我嫌弃地说:“让你去送你又送不了。”
“我就是个杯子,你一天给我的灵气精华仅能让我维持原形,还指望我给你跑腿拉业绩?想得挺美,你咋不上天呢?!呜呜呜……”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男人猛地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整个玻璃柜面都震得嗡嗡响。
不用看,我也知道柜台悄悄朝男人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的脾气还没我这个老板好。
换做是我,谁在我的背后这样用力一拍,我请他吃自己产出的鲜肉派。
保留原味和鲜味的那种。
男人站在面前,我无法跟着一起反击,倒是挂在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先开始搞小动作,祂故意慢慢往下松开吊绳,我连递了好几个眼神让祂停止,祂不仅忽略了我的警告,还故意把我的眼神当作鼓励,吊绳伸长的速度快了不少。
旧瓷杯在背后吸引我的注意力:“瞅啥瞅?没见过吊灯吊秋千啊?”
水晶吊灯找着机会,狠狠在男人脑袋上踢了一脚。
“咚”的一声,听得我牙酸。
“哎呦!我的头!哪个混蛋……”男人捂着后脑勺痛得直咧嘴,抬头看向天花板,“老板你这灯怎么回事?你赔我……”
水晶吊灯好好地挂在天花板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掉落,更别说损坏了,店内其他装饰品也完好无损地固定在天花板或者墙面上,根本找不到一点错处。
男人揉着后脑勺,满脸狐疑地说:“你这地肯定有问题,我要投诉你!我在家好好的,到了你这里头就痛个不停!肯定是你给我画符诅咒了!”
我嘴角微翘,露出一个自认为和蔼标准的笑容:“客人,我们这里是有监控的,您要是不放心,我们这边可以调取监控给您看的。”
其实那监控也是我招的员工,但是祂动不动就罢工,理由是“睁着眼睛一天到晚看东西太累了,你给我再多的灵珠我也不想干”。
最重要的原因是祂被前任老板压榨得太狠了,一双眼睛三百六十五天无假无休工作,连人类过年时都不让闭眼,一问工资仅供温饱。祂好不容易从冬天熬到春天,想偷偷看一眼窗边开的小花,结果被前任老板看见了,拉着和祂一起工作的员工骂了一个小时,祂气得不行,半夜偷走了前任老板的眼睛,顺手扔到了后街的臭水沟里。
哈哈哈,换作我的话,别说眼睛,头发也给他揪掉,嘴巴都给他缝起来。
本来好好交流就能解决问题,非得羞辱克扣员工,你不尊重我,我只能送你一尊墓碑了。
说起来,我这里的大部分“员工”几乎是来养老的。
没有足够的报酬和假期,员工是不可能把工作放在心上的。
我平时也不求祂们给我拉多少生意,只求祂们不要给我惹出麻烦就好,毕竟我不希望半夜醒来喝水,开灯后发现自己的眼睛没了。
人类需要顾忌的事情太多,器灵就不一样了,要是压榨得狠了,它会拉着你一起走黄泉路的。
器灵大部分没有亲缘这种东西。
应付完男人,身后货架上的旧瓷杯故意弄出响声:“你上次大半夜出去干嘛了?”
我趴在柜台上,懒洋洋地说:“碰到了一个被恶灵纠缠的小女孩。”
万物有灵,植物化形为木灵,妖精聚气为妖灵。
灵族天生地养,唯有梦灵,生于生灵梦境,汲取生灵梦中情感,赐下福瑞。
而恶灵,生于天灾人祸战争瘟疫,污染生灵梦中情感,掠夺气运。
厉害点的恶灵还会用对方心底最渴望的东西做交易,一旦答应,便会失去同等重要的东西。
我遇到过把恶灵当饭吃的木灵,那是比恶灵更不好惹的存在,心情不好时,管你是妖灵还是恶灵,统统吞进肚子里。
幸好当时遇见木灵的我黑不溜秋,全身还沾满了泥水,侥幸从对方嘴里逃过一劫。
不过也没有逃多远。
当初有内贼挑起了战争,那场毫无人性的杀戮持续了三年,我几乎脱了一层皮,才没有卷进纷争。
我的朋友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她为了弄清楚隔壁妇人的孩子究竟是小叔的还是公公的,硬是在小镇上多停留了两天,最后发现那孩子是丈夫朋友的。
朋友不幸被卷进战争,回来时顶着阴阳头告诉我:那妇人真是倒霉,丈夫被公公害得不能人道,丈夫迷晕朋友当夫人姘头,谁知道被小叔看见了,威胁妇人的丈夫和他在一起,不料公公撞见了同母异父的兄弟俩,公公威胁小叔和他在一起,后来关系越扯越乱,最后是婆婆出面才控制局面。原来婆婆的第一任丈夫是现在这个丈夫的哥哥,婆婆的现任丈夫嫉妒自己的哥哥,于是趁婆婆不在,将婆婆的大儿子扔到冰水里惩罚,导致那孩子失去了生育能力,婆婆生的二儿子也就是妇人的小叔子,被公公怀疑是自己哥哥的遗腹子,半夜发神经换了。那个孩子恰好是丈夫的朋友,最后公公和小叔子被赶出家门。
听完这个故事,我脑子转了半天也没有转明白,半夜差点在家里被恶灵干掉了。
情绪波动太大也会引来贪婪食梦的恶灵,但是听完整个故事情绪半点不波动的家伙可以去应聘恶灵了。
恶灵最喜欢溜进小孩子的梦里,一是大部分小孩子没有能力反抗,它可以在梦里大吃特吃,二是小孩子的情绪容易大起大落,精神不稳定时散发的气息容易吸引恶灵。
情绪不稳定的成年人也会被恶灵当做免费的自助餐。
我的脑子差点就被恶灵光顾了。
那天晚上,向来不喜欢思考的我第一次不眠不休思考问题,最后干瞪着眼,看着窗外飘落的桃花迷迷糊糊睡着了。
思考这种事情果然不适合我。
“你天天待在货架上,不用动,还能吹着店里的空调,这小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吧!”我撑着下巴,伸手戳了戳跳到柜台上的旧瓷杯。
“切,你要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待在这里不动,怕是早就无聊得想肘击大地了!”
旧瓷杯在杯垫上颠了颠,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躺下。
我立即起身,反手按住茶杯口:“你又偷偷看我手机了?!我说我刚刷视频怎么老是跳页!”
“呵呵,你还意思说我偷看?你刷的那都是什么玩意?一没营养二没内涵,不是瘦的像排骨的男人在扭胯,就是干的像棍子的女人在抖腰,那些人类眼角都有一颗痣,除了脸好看点,我实在找不出一处优点。也真是什么人刷什么视频吧,像你这种天天沉浸在低级趣味里的家伙,思想品德估计也就那样,及格线都摸不着吧?”
这话一出,瞬间浑身血液全部往脑门上涌,我撑着柜台才没让自己摔倒。这破瓷杯骂人半点脏话不带,伤害性却极高,祂还在嘲讽:“你也别说你是手滑点的赞,我都看见了,你收藏夹里的全是这种类型的青年男女,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能解渴还是能当饭吃啊?”
“我都不想说你相册里那一堆帅男俊女,全是瓜子脸,葡萄眼,妆容都差不多,你分得清谁是谁吗?”
“你要是真嫌寂寞,怎么几百年过去了还是单身?“
“我记得你不是发誓要给天下美人一人一个家吗?你当初发誓的豪情壮志去哪里了?喂狗了不成?”
我抿住嘴唇,尽量表现得没有那么破防。
那天喝酒喝得太急,酒碗碰得哐哐响,吹牛皮的话顺着酒气飘出来,糊里糊涂就变成了誓言。
在此之前,我的胸口还有一股怒气,悄悄蚕食了我的理智。
我最好的朋友要走了,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她要走的。
那天,我在屋顶喝了许多酒。我本来想学着人类喝醉解愁,但是酒对我来说就是有味道的水,越喝越清醒。
真好笑,我一只龙,学人类吹牛皮,学人类饮烈酒。
其实我心里清楚,天下美人比树上的桃花还多,我站在桃花树下数桃花都数不过来。连我最喜欢的桃花小筑都守不住,我哪里来的本事,给那么多人一个家呢?
我想要的家人就只有一个。
自从那天发完誓言,我再也不敢去看她那双泛红的眼。
而她,再也没有出言。
我们一直僵持到她离开的那天。
我的时间仿佛还停留在那天,那天的酒很辣,那辣味很呛。
自从破壳起,我没有家,她的故乡就是我的故乡。
故乡在我的记忆里还是老样子,青石板沾着梅雨的湿气,门槛边堆着晒好的木柴,我攒了很久的念想,趁着完成客人的委托的时机,去故乡打个转。
但是我站在路口时,瞬间傻了眼,一点过去的影子都找不着了。
整条街都变了,没有认识我的人,也没有我认识的人。
我踏着黄昏,余晖将我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我看不见此生的尽头。
小桥旁边那株斜柳没了,巷口卖花的阿婆不在了,连我最爱的糖葫芦也变了味道。
往回走的时候,路边围了一群小孩,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走过去,也给自己买了一个铁盒子。
一沓皱巴巴的钱递过去,一个冰凉的铁盒子递过来。
我掂量了一下,铁盒子很轻,还没有桃花小筑门前压布的石头重。
原来这新鲜玩意是手机。
手机只会让人看见高兴的事。
我的快乐就这么点,都沉在过往岁月里,掏不出来,也存不进去。
自从我接手这家店铺后,天天守着一屋子生出灵智的器皿,趴在冷清清的柜台上,看着太阳从东边爬起来,又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日子过得实在是无聊。
没手机的时候,我就去天天蹲在二手书摊里淘书,有了手机后,才知道不同的人类一生不同,有点波澜起伏似潮水,有的平静若溪流。
我学着视频里的人,在手机上画画,手指在手机备忘录界面上涂涂抹抹,画来画去都是同一个样子:穿着粉裙的少女坐在朝阳的桃花树上,一只手抬着,压着开得最多的那枝桃花,头歪着,笑吟吟地望着树下。
总是在画眼睛时,指尖就悬在屏幕前,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我记得她每一条裙子上的花纹,记得她每一天配饰的纹样,连她头上桃花簪的纹样都记得,唯有那双眼睛,我记不得了。
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上扬到哪里,记得她吃到香软鲜嫩的鱼丸时露牙的微笑,记得有关于她的一切美好,望着画面里的她时,又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我盯着手指,翻来覆去还是十根手指头,没有一点饰品,也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正当我手痒想作乱时,门口挂着的铃铛忽然疯狂晃了起来,几乎晃出了残影,叮铃哐啷吵得要命,我反手捂住茶盖:“闭嘴,来客人了!再说一句就扣掉你明天的灵气!”
一阵裹着桃花的旋风吹进来,气味香得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再抬头,大堂内站着一位女士,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扎着丸子头,怀里搂着圆乎乎的小女孩,正对着货架上的棒棒糖憨憨笑着,母子两人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乱七八糟的旧货。
我露出招牌笑容:“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您想看点什么?”
“啊!原来这家奇怪的店是老板您开的!”
女士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仔细一看,她的面孔有些熟悉,她怀里抱着的不是上次那个被恶灵纠缠的小孩吗?
这位女士跟当初见面时相比,她脸上慌慌张张的恐惧早就散得没影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松快。
我挑了挑眉:“怎么,这次又遇到麻烦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有麻烦,我带我的孩子来见见您,她叫崔穆涵。”女士笑着低头碰了碰小孩的肩膀,“穆涵,快喊姐姐。”
我赶紧摆手:“别别别,喊我老板就行。”
喊我姐姐折小孩寿呢。
说着手忙脚乱擦掉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说实话,要是我那些老朋友知道我被一个几岁的小孩喊姐姐,她们肯定要拿着这个笑话我一辈子。
我的脸皮还没有厚到那个程度。
而且“姐姐”这两个字,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喊我了。
女士抬头,认真地看着我:“请问您真的是魔法师吗?那天……就是您在我家窗外,真的很抱歉,那时候我不知道您的身份,以为窗外飘着一只鬼,我家可是在十七楼,您身上既没有系绳子,也没有踩窗台,就那样飘在窗户外,我真的以为是一只迷路的游魂。我当时还扔了好多东西出去,结果那些东西全部不见了,楼下的人只说飘落了一堆桃花花瓣。太神奇了!您真的是魔法师对不对?”
我愣在原地,这会子的她实在太淡定了,完全没有那天初遇时,对着我大喊大叫慌张惊恐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是不会把礼物还回去的!”
那些东西已经被我送给了孤儿院的孩子。
女士立即摆手:“您放心!我绝对不是来要回那些礼物的。我就是想请您帮个忙,您要是愿意的话,报酬我一定会给得足足的。”
我点了点头,拿出一张合同,她填上自己的诉求,名字落下的瞬间,契约成立。
“回去等待消息吧。”我说。
穆女士点了点头,抱着小孩走出去。
跨过门槛时,她站在小店外停顿了几秒,转身疑惑地盯着店铺上面的招牌,嘴里嘟囔:“奇妙杂货店?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她忽然拍了一下脑袋,“哎呀!今天还约了人,糟了糟了,别迟到了!”
穆女士抱住小女孩往前面跑,我没忍住笑了起来,桌面的旧瓷杯又开始嘲讽大计:“你是不是忘记了谁?”
刚刚签下一单生意,内心膨胀得不行,我双手环胸,微微仰头,不屑地说:“我还会忘记谁?”
一声惊呼从墙壁里响起:“你是不是故意的?”
哦豁!
我还真把这家伙给忘了。
由于精灵平时没有多大用,而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总是会忘记祂的存在。
但我不能在祂面前承认。
“怎么可能?!”我故作惊讶,看起来像是真的被冤枉了一样。
“我差点就真撞到墙壁了!你知不知道那有多痛!”
“啊?真的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我抬手摸了摸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你少在那里装模作样了!龙又不会流眼泪,除非心碎。”精灵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用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瞪我:“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我点了点头,嬉皮笑脸地说:“我确实不是故意的,因为我是刻意的。”
【我记得你的眼睛】
人的性格很难改变,龙的性格也如此。
我曾经丢了一段记忆,不论我用什么办法都想不起来。
不知道那是不是一段重要的记忆,如果重要,为何我到现在还没有努力去找呢?如果不重要,为何我到现在还没有遗忘呢?
龙也会郁闷,也会纠结。
但是龙不喜欢思考。
我很快就抛掉这人让龙费脑细胞的问题。
下午三点,放学铃声响起,这条大街立即沸腾起来,卖花卷的,卖火鸡面的,卖酥饼油条的,全部推着小车挤在校门口。
小学生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陆陆续续走出校门,男孩子嘴角咧到了耳朵边,女孩子嘴翘到了鼻子尖,哈哈,当然是开玩笑的话啦。
幼崽笑起来都是好看的。
我咬住烤得焦香的烤肠,含糊地说:“年轻真好,身上都是青春的味道。”
精灵变成了一只羽毛,插在我的黑色礼帽上,祂冷哼了一声:“你也不老啊?不过三千来岁。”
“滚!”
年龄是我的硬伤,我总是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但是这只讨厌的精灵总是拿年龄说事。
“你今天要去哪里?”
“昨天不是接了那位女士的委托吗?我打算去她家里拜访一下。”
穆女士的情况并不少见,孩子因为梦魇睡不好觉,甚至彻夜失眠。
村里的人会认为是中邪,城里的人会认为是疾病。
村里人好骗,城里人好唬,不过我已经不干这两行了。
干了会有人拉我去喝茶的。
我一把年纪了,要是和皮肤皱巴巴的小孩面对面坐着,浑身都不自在。
祂们大多数长的不咋样,说的话一箩筐装不下,还经常试图从我嘴里掏出点东西。
我装作肉疼从怀里拿出几块破石头烂瓦片,祂们就像见到了宝贝的龙扑在那些东西上面。茶也不喝了,天也不聊了,把我这条魁梧有力英姿飒爽的龙晾在旁边,连说好的茶点都不送来了。
所以说,我最讨厌那些长得和树皮一样的小孩了。
“幸福小区,应该是这里。”
我拿着广告单对比着建筑物,本来不抱有期望,因为人类中有句话:图片仅供参考。
“你还记得是哪栋吗?别又走错地了!”精灵又在我耳边啰嗦了,祂就没有安静过。
“你安静点行不?我耳朵快被你炸聋了!”
我揉了揉耳朵,嘟囔了一句。
“你本来就是条渣龙。”
我揉着眉心,手指好几次即将触碰到羽毛,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精灵说对了一半。
我以前装作花花公子去骗人类女孩,但其实对方是一个长得雌雄莫辨的人类男孩,在知道我不分人脸的情况下,还是忍痛把秘宝送给了我。
如果不是为了拿到秘宝救人,我是绝对不会出卖色相去骗人的。
妖族天生崇拜力量,摇尾乞怜的家伙只会被同族杀掉,龙也属于妖族,色诱除伴侣以外的生灵这种丢人的事足以让我在龙族里身败名裂。
不过龙族已经不存在了。
晚风裹着远处的烟火气吹过来,我抬起头往对面望去,那栋拔地而起的房子,被白墙分割成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小方块,每一个小隔间里装着一个家庭,装着柴米油盐的热气,装着我羡慕不来的喜怒哀乐。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大多数格子里都透着暖融融的灯光,有些亮着晃眼的白光,有些晃着柔和的橘光。那些亮着的灯光,也许是在等恋人,也许是在等家人,也许是为自己点亮。
高空刮过的风带着凉意,又把我的长发吹乱了,眼前的灯光都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浸在水里的月亮,晃呀晃呀,晃得我眼前越来越模糊。
耳边响起精灵那欠揍的声音:“看什么看,又不会有一盏灯是为你亮的。”
我攥紧了拳头:“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不是没钱交电费了吗?”
我默默松开拳头,肩膀像是捏软的棉花糖塌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你账户里总共就六块六毛六,你刚才还吃了两根烤肠,现在就剩下一块六毛六,除非你账户里的积分够买一个乘车红包,不然连坐一次公交都不够。”
我不以为意地说:“我会飞。”
精灵非要和我唱反调:“你的灵力还够你飞几回?”
“我天生会飞。”说着,身体往上空升高了几十米,空气也冷了些,我只能绷紧后背。
“你翅膀都断了,不用灵力支撑,你飞得起来?”
那一瞬间,风似乎停了。
我听见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小小的,很近很近,仿佛就在我的身体里,又飘得很远,远到我飞不到的地方。
“别说了。”我低头,瞥了眼十七层阳台外摆放的一排多肉,“干活吧。”
“老……老板!您怎么从这里进来了?这里是十七层,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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