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姑娘。”
“姑娘,别睡了,姑娘,醒醒。”
“姑娘,都卯时正四了,该起床了,不能再睡了!”
一张精致金丝檀木雕花小床前,三个十一二岁的侍女围在床前,你一言,我一语,哄着床上那八岁的女娃起床,那女娃使劲往被子里蛄蛹,愣是不肯起,颇为不情愿地哼唧:“嗯,今天不去学堂,我要再睡会儿。”
侍女们无法,只能试着跟她讲道理,“哎呦,我的姑娘,今天不去学堂,那是因着元宵节夫人要你陪着去灵隐寺上香,更是耽误不得,快起吧,啊。”
“是啊,姑娘,明明是你说再睡半炷香就起,现在半炷香到了,你怎么耍起赖来了。”
这时,一妈妈听见屋内闹闹哄哄的,进来一看人还在床上,急喊道:“哎呦,祖宗哎,怎么还没起啊!”
接着,那妈妈又转头训斥起那三个侍女,“听春,秋雨,沁儿,你们怎么搞得,再有一盏茶功夫夫人就要出门了,还没把姑娘叫起来。”
听春,秋雨,沁儿显然是床上女童的贴身侍女,那名唤听春的侍女,也是最大的侍女,最先无奈道:“周妈妈,这真不是我们故意拖延,是姑娘赖床。”
其她两个侍女也应声附和,各有各的委屈。
这周妈妈也是理解,似乎已对床上那位女娃赖床的行径司空见惯,又去看床上的人,这吵吵闹闹的她反倒睡得更熟了,这怎么得了,连忙想了个主意,“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这样,听春,你们三个把姑娘裹着被子抱起来,我找两个大点的丫头来,帮着你们一块儿给姑娘洗漱,快!”
听春,秋雨,沁儿三个听了周妈妈的话,对视一眼,点点头,一个抱头,一个抱脚,一个拖腰,憋着笑数着一二三,一块儿使力,就把人横抱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腾空,给睡梦里的女娃惊得当场睁眼大叫起来,“听春,秋雨,沁儿,你们三个叛徒!”
听春,秋雨,沁儿听了笑个不停,把她们姑娘抬到了梳妆台前坐下,又是洗脸又是漱口的,周妈妈叫的两个丫头此时进来了,也是立刻帮着给姑娘梳头打扮,待穿戴齐备,就架着人往外走。
那女娃被架着几乎双脚离地,转不了身,路过侍女小厮见了也是笑个没完,混乱间听见他们小主子仰头大喊道:“听春!我的扇子!”
这声喊得焦急万分,那扇子定是金贵无比的。沁儿跟在后头,闻听主人呼唤,忙举着扇子,跳起来回应:“姑娘!我拿着呢!”
听见此言,那女娃顿时高兴嬉笑起来,下人们是火急火燎的,终于赶在队伍出发前把人带到了府门。
府门上挂着的牌匾赫然写着顾府二字,那赖床不醒的八岁女娃正是江南第一富商富商,顾家家主顾金铭的独女——顾莳越
府门阶下,顾夫人秋卿云正与管家娘子做着离府前的最后安排。顾莳越远远见了,急忙命侍女将她放下,自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摆明了是要吓她娘亲,下人们对此司空见惯,见了都默契地不出声。
顾莳越呲牙笑着慢慢走近,瞧准时机,抱住了秋卿云的腰,呼道:“娘!”
秋卿云自是被吓到了,上半身一颤,但听见那声“娘”,立即反应过来,转身笑道:“哎呦呦,调皮鬼来了。”
这刚说顾莳越调皮,她就收起了嬉笑的脸,后退两步,规规矩矩地给她娘亲行礼请安,“越儿给娘亲请安,祝娘亲和爹爹元宵安康,事事称心,岁岁无忧。”
顾莳越动作越是规矩,语气就越是俏皮,显然是在故意卖弄乖巧。秋卿云对此自是心知肚明,也很是受用,刻意摆正了姿态,装出副古板样受礼。
话毕,顾莳越就现了“原形”,一下扑到了秋卿云怀里,惹得众人都笑。秋卿云揉着她脸,假意斥问:“周妈妈跟我说,你们房里昨晚直闹到丑初二刻才睡,我就知道你今早又得赖床,这一大早又把听春几个折腾一遍了吧,嗯?”
顾莳越扭着身子,嘟着嘴撒娇:“我这不是起了嘛。”
这顾莳越平日里在家就是个“混世魔王”,在外也算是礼数周全,能说会道,但一到这秋卿云面前,她就只剩下一副面孔,那就是总跟个泥鳅似的,老爱钻到娘亲怀里撒娇耍赖。秋卿云习以为常,笑着看顾莳越耍赖,轻轻刮了刮顾莳越的鼻头,转头又吩咐管家娘子几句,牵着顾莳越上车,一行人终于启程前往灵隐寺。
灵隐寺香火向来鼎盛,逢年过节更是人满为患,未避免人挤人,也为了赶个头香,讨个吉利,顾府提前三日就让人到灵隐寺送帖。今日一早已有家仆先到灵隐寺等候,等秋卿云带着顾莳越到时,一切自是安排妥当,顺利进行。
只是才刚拜了俩座殿,顾莳越就觉得有点无聊,和秋卿云说累了想休息。小孩子家,对礼佛问道的事一向没什么兴趣,秋卿云拿她没办法,就叫听春、秋雨和沁儿,还有几个小厮带着顾莳越到客房去休息。
到了客房,小厮自在外守候,听春、秋雨和沁儿在屋内伺候。屋里除了基本的陈设,唯一的装饰就是正进门墙上挂着的一副静穆雅致的观音像。
进了屋,听春三个一个给顾莳越解斗篷,一个忙准备点心茶水,一个端来炭盆,而顾莳越呢,说是休息,也没见顾莳越多消停,她到也不吵,简单用了点茶点,就坐在凳子上把玩起扇子。
这扇子,除了扇柄上刻着两个看不懂的图案,无任何字画,其材质做工更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听春三个见顾莳越对这把素扇爱如珍宝,皆是不解,她们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出各自心里的疑惑。
听春道:“姑娘,这都一个月了,这扇子你还没玩腻啊!”
沁儿道:“是呀,家里多少扇子不够姑娘你玩的,撕的,怎么非得宝贝这把捡来的?”
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顾家大小姐日日把玩的宝贝扇子居然是捡来的!
不过,这确实是个不争的事实。
此扇是秋卿云带着顾莳越去京城探望舅舅舅母,返回杭州时,顾莳越在路上捡的,至于何时何地被顾莳越拾得,只有顾莳越知道了。
秋雨蹲下拨弄火盆,也说出自己的不解,“一把素扇而已,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姑娘你这般爱不释手?姑娘,你就给我们讲讲此扇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顾莳越听了,把扇子一和,抬头郑重其事又一言不发地来回扫视了听春三个一圈,等着她们心里的好奇一点点壮大,把人胃口吊足后,顾莳越突然使坏般笑出声,“嘿嘿,这是……秘密。”
看来,无论如何,顾莳越都不可能告诉其他人这把素扇到底有何独特之处了。主子不说,下人也不好多问,但除素扇本身,扇柄上刻着的图案也实在怪异,于是秋雨指着扇柄道:“那,姑娘,这扇柄上刻着的这两个奇形怪状的图案,你总能告诉我们是何意思了吧?”
顾莳越摩挲着扇柄上的图案,撇嘴道:“这个嘛,我也看不懂。看起来像是字,但又不似本朝的字……”
听春疑道:“难道,竟是前朝的?”
沁儿抢道:“我看未必。天底下咱们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也不一定是前朝的。”
顾莳越喜道:“沁儿,你如今思虑愈发周全了。”
沁儿听了赞美,脸上扬起得意的神色,对自己也颇为满意,“嘿,日日跟着姑娘去学堂,我也多少学了一点察事度事之理。”
一听见“学堂”二字,顾莳越仿佛又听见了那六十几岁,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在自己耳边唠叨个没完,又想到过两天,又得去学堂,顾莳越一下就颓了。上学堂对一个八岁孩童来说,仿佛是天一般大的烦恼,压得顾莳越喘不过气,忍不住为自己叹息不已。
听春三个见了,都忍不住笑出声,不过说笑之余,也都尽着各自义务,耐心劝解着顾莳越,秋雨先道:“姑娘不必沮丧,以姑娘你的聪慧,读书习字这样的小事对姑娘来说再容易不过了。之前你做的诗,学究看了不也喜欢得很吗,还说姑娘你什么,什么可教来着?”
顾莳越一手撑着脸,一手将扇子在桌面上推出去勾回来,以此发泄自己心中的惆怅,却也在秋雨说不全“孺子可教”四字时,生无可恋地帮忙补全:“孺子可教。”
秋雨恍然大悟道:“对对对,孺子可教,一听就是好词儿!”
沁儿也试着劝说:“姑姑娘若是真不喜读书,就当陪那老学究消磨消磨时光好了,日后多跟老爷学习经商之道,未来做个皇商也挺好的嘛。”
沁儿这话必定是用心的,可非旦没有安慰到顾莳越,反而勾起了她另一件伤心事,她直接整个身子爬到桌面上,发起牢骚,“去年四月起,爹爹就频繁带着我去参加各类宴席聚会,逐一拜见往来经商的各路友人,想来也正有此意,只是那些人那些事,我回回见了,面上不说,心里都烦得很。”
三个丫头里,最大的听春原先只在一旁听着,这并非是她嘴笨不会说,相反,她才是三个丫头里能最快察觉顾莳越真正的烦恼,及时接住顾莳越的情绪,给予疏解的人,只听她道:“姑娘,日子还长,有些事急不得,况且老爷夫人又不急于让姑娘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姑娘也不必逼迫自己短时内就做出决定。再说,老爷夫人如此宠爱姑娘,想来,无论姑娘做何决定,都会支持的,我们三个也会一直陪伴姑娘。”
这话真真说到顾莳越心上,她心里颇为感动,眉间忧愁一扫而光,又和听春三个聊起今晚元宵灯会的事儿。
主仆四人正说着,门外走来一个人,是秋卿云的贴身女使金秀来替秋卿云传话。
金秀道:“姑娘,诸事已毕,夫人说该回去了。”
即是如此,顾莳越起身,在听春三个的帮忙下穿好白狐斗篷,整理好衣衫,出了房门,离开了。
殊不知,早有人先她们一步进入这房中,将她们主仆间的谈话全听了去。
如此简陋局促的房间,那人藏在何处?
且看那副观音像。
观音的眼睛眨个不停,转个不停。待人声远了,那观音像前灵光一闪,一女子从画像上走了下来。
这人一身蕈紫色衣衫,腰间系一只三寸八宝黄酒葫芦,面容清隽雅丽,恍若鸢尾花仙,可她眉宇间偏偏生出一股匪气,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块未经打磨雕刻的紫玉原石,棱角俱在,幽润沉艳的色泽中不失美玉的光彩。
最令人称奇的是她的左眼。她左眼珠下不似常人般微微泛青,而是有一抹薄红色,形似血滴入水晕染开了一般,将左眼衬得隐隐泛红,远看去总像哭过一样。
还没站稳,那女子就似陀螺转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忏悔道:“请观音大士原谅京歌的唐突,实在是事发突然,京歌才借贵像藏身,莫怪莫怪。”
原来,这将一身紫衣穿得飘逸潇洒的,就是顾莳越日后的师父张忌,“鹿京歌”三字真正的主人。
鹿京歌朝着观音像磕了三个头后起身,没有整理衣衫,只是扶着桌子,双眉紧锁,嘴里念念有词道:“那孩子手里拿着的扇子,好生面熟,倒像是……”
鹿京歌神情比之方才跪地忏悔更显严肃,想来那扇子必定大有来历。换作是谁,都得立刻追上去查个明白,鹿京歌到也是这般打算的,只是桌上剩一半的点心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她想都不想,拿起就吃,又是赞叹又是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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