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慢慢向西偏移,糖水铺里的食客渐渐散去。
几张木桌之上还残留着糖水的甜香,碗碟零零散散摆放在台面。阮晚伶捧着那碗红豆沙,并没有急于入口。瓷碗传递出来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神魂深处,那道束缚她数十年的戏院枷锁,依旧在微弱地松动,如同风化的旧木,每一分颤动都真实可感。
在旁人眼中,她只是一个安静坐在角落、气质温婉的旗袍女子。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苏砚那无意的指尖相触,究竟带来何等撼动。
百年困于戏台,一遍遍重演含冤身死的悲剧,看尽幻墟之内虚妄喜乐,挣扎、嘶吼、反噬,换来的只有枷锁愈加收紧。她曾经以为,解脱要靠杀戮,靠破坏现实世界,靠逼得天地规则让步。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真正的渡化,原来不需要刀光,不需要怒吼,仅仅是人间一碗温热的红豆沙。
阮晚伶抬眼,目光越过桌面,望向柜台后的苏砚。
少女正低头清洗碗具,水流哗哗作响,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半张侧脸,烟火气十足,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神性。
可在阮晚伶的脑海之中,已经自动补全了无数层深意。
——墟主不愿显露神威,刻意沉沦市井,以凡人的身份体察世间万般苦楚。
——不施威压,不立庙宇,不收信徒,只用一碗糖水,消解厉鬼百年怨怼。
——这是最高深的大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她越想越是敬畏,连握着瓷勺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站在门边角落的沈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乔装成普通路人,不敢上前打扰,只敢远远观望。当看见凶名赫赫的戏院墟灵安安静静坐在铺内,姿态谦卑,没有半分凶戾,沈烬的内心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心里飞速推演局势:高阶墟灵主动前来试探,却被墟主不动声色降服。没有打斗,没有异能碰撞,仅仅是一席交谈,一碗糖水,便化干戈为玉帛。
这哪里是简单的实力碾压。
这是攻心为上,以德收服异类势力。
沈烬默默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背过身,飞快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卷三记录:戏院幻墟之主阮晚伶,归降。墟主不战而屈人之兵,收一大臂助。雾港各方势力平衡,自此改写。陆清鸢为近身执行者,负责现实层面的屏障,分工分明,布局深远。”
他写得郑重,每一个字都饱含崇敬,完全没有意识到,整件事的真相简单到可笑。
苏砚仅仅只是,给过路的客人盛了一碗红豆沙。
陆清鸢靠在柜台边,将两人的心理活动看得通透,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整个雾港,好像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活在一套宏大的权谋剧本里。
“这碗糖水,味道如何?”陆清鸢缓步走到阮晚伶的桌前,语气平淡,不带压迫,却牢牢占据对话的主导权。
阮晚伶连忙收回思绪,放下勺子,微微欠身,姿态恭谨:“甘甜入心,是我数十载尝过最珍贵的滋味。”
这话发自肺腑,可听在沈烬耳朵里,又多了一层解读。
“珍贵”,说的哪里是糖水,是墟主赐予的一丝解脱机缘。
陆清鸢懒得纠正外人的脑补,直入正题:“旧戏院幻墟,这些年不断向外溢出执念,已经吞噬不少误入其中的普通人。你今日走出幻墟,是打算就此收敛,还是另有打算?”
这是守夜捕影的职责,她必须问清楚。
阮晚伶眸色微微沉下,眼底掠过一丝旧戏里的悲凉。
“戏院是我的囚笼,亦是我的根。枷锁松动,但并未消散。我若是直接关闭幻墟,那些被拉入戏中、困在轮回里的魂魄,会直接魂飞魄散。”她声音放低,“我不能这么做。”
这是她最大的困境。
幻墟由她执念而生,生杀与共,不能简单销毁。毁灭幻墟,里面被困的无辜亡魂也会一同消亡。
阮晚伶抬眼看向柜台后的苏砚,眼神带着恳切的期盼:“我今日前来,便是想恳请姑娘,能否指点一条出路。我不愿再害人,可我自己挣脱不开宿命。”
她的诉求很真诚。
可这套说辞落在迪化滤镜之下,又变了模样。
沈烬心里暗想:果然!高阶墟灵甘愿俯首,前来求取破局之法。墟主手握解决百年戏院祸乱的钥匙,整个雾港的浩劫,全系于糖水铺这一方小小柜台。
苏砚听见了对话,关掉水龙头,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慢慢走过来。
她并不懂什么幻墟拆解之法,也没有什么高深的指点。只是她能隐约感知到,那座旧戏院里面,缠绕着层层叠叠的悲伤,无数人的哭声被封存在砖墙与戏台帷幕之后。
“里面很多人难过。”苏砚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语调平平,“不要继续演戏,不要一遍遍重复过去的悲剧,或许就不会伤人。”
就像人若是反复回想痛苦往事,便会不断被伤痛折磨。
这只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
阮晚伶闻言浑身巨震。
停止重演悲剧?
数十年来,幻墟的运转逻辑便是无限循环那一出含冤惨死的旧戏,这是规则的核心。她无数次试图停下戏台轮回,都被幻墟本源强行拽回剧本。
她本以为需要惊天动地的力量,打碎空间壁垒,才能求得解脱。
可墟主简简单单一句话,点破根源。
悲剧循环一日不止,灾祸一日不息。
不是要毁灭戏院,而是要停止那一场无休止的旧戏。
阮晚伶心神激荡,眼眶微微泛红,百年郁结仿佛在此刻拨开云雾。她猛地站起身,对着苏砚深深屈膝,郑重行了一个梨园弟子最重的大礼。
“多谢大人点拨!一语点破迷局!晚伶受教!”
这一拜,情真意切。
苏砚被她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地看向陆清鸢,眼神带着一点茫然,仿佛在问:她为什么要给我行这么大的礼?
陆清鸢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把苏砚护在身后,对着阮晚伶淡淡开口:“不必行此大礼。阿砚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亦是天机。”阮晚伶不肯起身,“凡人看表象,大人直窥本源。这便是差距。”
门边的沈烬看见这一跪拜,心脏重重一跳,手中的笔险些脱手。
成了。
戏院这一巨大隐患,就这么被轻飘飘一句话化解。
他压下内心汹涌的震撼,悄悄后退,打算立刻返回稽查队,把这重大情报记录归档,同时暗中部署人手,盯紧旧戏院的动向,随时等候墟主一方的调遣。
沈烬悄无声息退出糖水铺,脑子里面已经开始草拟后续整套行动方案。
铺内。
苏砚绕过陆清鸢,伸手轻轻拉了拉阮晚伶的衣袖:“你快起来,地上凉。”
少女的指尖再次碰到阮晚伶手臂。
那道来自幻墟本源的枷锁,又簌簌落下一丝看不见的裂痕。
阮晚伶浑身一颤,心中臣服更甚,缓缓直起身子。
“我会回到戏院,尝试停下戏台轮回。”阮晚伶神色坚定,“只是幻墟规则根深蒂固,单凭我一人,未必能够做到。若是事态失控,我会再来此地,寻求大人示下。”
她已经把福记糖水铺,当成了自己的归处与退路。
“可以。”苏砚点点头,“要是很难受,可以再来喝糖水。”
在她的认知里,甜的东西,可以抚平难过。
阮晚伶心头一暖,浅浅一笑。那笑容卸下了戏灵身上的幽怨凄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
“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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