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七绝之名
承安十一年,正月初七。
人日。
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残留着过年的喜气,门上的春联红彤彤的,地上的鞭炮屑还没来得及扫净。孩子们穿着新衣裳跑来跑去,手里攥着糖葫芦,笑声一串一串的。
可皇城司的大牢里,没有笑声。
只有惨叫。
刘公公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着茶。他面前跪着三个人,都是他派出去盯梢的探子。三个人身上都带了伤,血糊了满脸,跪在那儿直哆嗦。
“说吧,”刘公公吹了吹茶叶,“都听见什么了?”
领头的那个探子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公公,小的们这些天日夜盯着,风月楼那边……那边……”
“那边怎么?”
“那边……那边来了几个女人……”
刘公公眼睛一眯:“几个?”
“七……七个。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聚在风月楼的听梅阁,待了大半夜。小的们想靠近听,可……可风月楼那些人防得太严,根本近不了身……”
刘公公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七个女人,”他说,“聚了一夜。你们盯了这么多天,就盯出这么点东西?”
探子们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刘公公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七个女人,”他慢慢说,“什么模样?什么打扮?什么来历?”
探子们面面相觑。
“有……有一个穿官服的,头发白了……”
刘公公眼神一凛。
谢知微。
“还有呢?”
“还有一个穿红衣裳的,是风月楼的老板娘……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带着剑……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还有一个穿绸衫的,看着像有钱人……还有一个瞎了眼的……还有一个抱着琴的……”
刘公公听完,沉默了很久。
七个女人。
穿官服的谢知微。
穿红衣的沈醉。
带剑的那个,他听说过——霜冷剑阁的谢霜寒,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背药箱的那个,他也听说过——医谷的白芷,医术通神,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
穿绸衫的那个,他更听说过——江南首富苏锦,商场上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精。
瞎眼的那个,他听说过——绣坊的云娘,眼睛虽然瞎了,手却比明眼人还巧。
抱琴的那个,他更知道——教坊司的花解语,一曲《广陵散》名动京城。
七个女人。
七个名动天下的女人。
七个——
全是女子的女人。
刘公公忽然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笑得那三个探子毛骨悚然。
“好啊,”他说,“好啊。大燕七绝,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三个,”他说,“留着也没用了。”
三个探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刘公公挥了挥手。
侍卫们冲进来,把他们拖了出去。
惨叫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了。
刘公公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来人,”他说,“备轿,进宫。”
正月初七,申时三刻。
乾元殿。
皇帝歪在榻上,正听几个太监唱曲儿。唱的是《长生殿》,咿咿呀呀的,皇帝听得摇头晃脑,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刘公公进来的时候,皇帝正听到兴头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刘公公没动。
皇帝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对,挥挥手让太监们下去。
“怎么了?”皇帝问,“大过年的,谁又惹你了?”
刘公公上前几步,跪下来。
“陛下,”他说,“臣有要事禀报。”
皇帝打了个哈欠:“说。”
刘公公抬起头,一字一字说:“陛下可听说过,大燕七绝?”
皇帝愣了一下。
“大燕七绝?”他想了想,“朕好像听说过,是江湖上几个能人异士吧?怎么,他们惹事了?”
刘公公摇摇头。
“陛下,”他说,“大燕七绝,不是‘他们’。”
皇帝问:“那是什么?”
刘公公说:“是‘她们’。”
皇帝没听明白。
刘公公继续说:“酒中仙、剑中霜、医中圣、商中狐、绣中魂、乐中妖、相中狼——这七个称号,陛下可听说过?”
皇帝点点头:“听说过。怎么了?”
刘公公说:“这七个人,全是女子。”
皇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女子?”他说,“刘伴儿,你糊涂了吧?那相中狼说的可是谢爱卿?谢爱卿是女子不假,可那什么酒中仙剑中霜的,怎么会是女子?”
刘公公说:“陛下,臣查过了。酒中仙是风月楼老板娘沈醉,剑中霜是霜冷剑阁阁主谢霜寒,医中圣是医谷传人白芷,商中狐是江南首富苏锦,绣中魂是绣坊主人云娘,乐中妖是教坊司乐师花解语。”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皇帝。
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说什么?”他慢慢坐直了身子,“这几个女人,就是大燕七绝?”
刘公公点头。
“她们……她们聚在一起干什么?”
刘公公说:“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这七个人在风月楼聚了一夜。臣派人盯着,可风月楼防得太严,什么都听不到。”
皇帝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谢知微那天晚上不在宫里。
他想起谢知微最近看他的眼神。
他想起那些奏折,那些他懒得看的政务,那些谢知微替他处理的事。
“她们想干什么?”他喃喃说。
刘公公没有回答。
皇帝忽然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一摞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查!”他吼道,“给朕查清楚这七人是谁!她们想干什么!谁指使的!背后还有什么人!”
奏折散了一地,白纸黑字,一片狼藉。
刘公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臣……臣遵旨。”
皇帝喘着粗气,在殿里走来走去。
“谢知微,”他咬牙切齿地说,“朕待你不薄,你竟然……你竟然……”
他忽然停下来。
“刘伴儿,”他说,“你说,她们聚在一起,想干什么?”
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臣……臣不知。但臣以为,不可不防。”
皇帝点点头。
“防,”他说,“当然要防。派人盯着,日夜盯着。还有那几个女人,一个一个查,查她们的底细,查她们的来往,查她们的一切!”
刘公公应声而去。
皇帝一个人站在殿里,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折。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殿里烧着地龙,暖得像夏天,可他就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谢知微,”他喃喃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奏折散落一地,白纸黑字,像无数只眼睛,正在看着他。
正月初八。
京城的大街小巷,忽然传开了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大燕七绝,全是女子!”
“什么?那酒中仙是女的?”
“可不是嘛!风月楼的老板娘,沈醉!”
“剑中霜也是女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霜冷剑阁阁主,谢霜寒,女的!”
“医中圣也是女的?那个能活死人肉白皮的活神仙?”
“医谷传人,白芷,女的!”
“商中狐呢?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精?”
“江南首富,苏锦,女的!”
“绣中魂呢?那个瞎子?”
“绣坊主人,云娘,女的!眼睛虽然瞎了,手比明眼人还巧!”
“乐中妖呢?那个弹琴的?”
“教坊司的花解语,女的!”
“相中狼呢?”
“宰相谢知微,女的!”
“七个全是女子?”
“七个全是女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里,酒楼里,戏园子里,胭脂铺子里,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震惊,有人不信,有人拍案叫绝,有人破口大骂。
“女子?女子也配叫绝?”
“怎么不配?那谢霜寒杀了多少北狄人?那苏锦赚了多少银子?那白芷救了多少人命?”
“可她们是女子!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相夫教子?她丈夫在哪儿?她儿子在哪儿?你给她们找?”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是你老脑筋!”
争论声此起彼伏,吵得沸反盈天。
有人把这些话传到皇城司,传到刘公公耳朵里。
刘公公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啊,”他说,“传得越快越好。传得越广越好。我倒要看看,这几个女人,能翻得了什么天。”
正月初九。
风月楼。
沈醉坐在听梅阁的窗边,听李三娘说完外面的传言,笑了。
“传得真快。”她说。
李三娘问:“老板娘,要不要管管?”
沈醉摇摇头:“管什么?让她们传。传得越广越好。”
李三娘不解。
沈醉看着她,说:“三娘,你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最怕什么吗?”
李三娘摇头。
沈醉说:“最怕的,不是我们杀人,不是我们放火,不是我们造反。最怕的,是我们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街市,人来人往。
“他们可以杀我们,可以关我们,可以挖我们的眼睛,可以把我们卖进窑子。可他们堵不住我们的嘴。”
她回过头,看着李三娘。
“只要有人说话,就有人听。只要有人听,就有人想。只要有人想,就有人做。”
李三娘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的老板娘,和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那个醉醺醺的沈醉了。
是一个清醒的、亮得刺眼的沈醉。
沈醉关上窗,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让他们传去吧,”她说,“传到那个皇帝耳朵里更好。让他听听,这天下有多少人,在替我们说话。”
她把酒一饮而尽。
正月初十。
医谷。
白芷坐在堂屋里,给阿苓喂药。
阿茴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姐姐!姐姐!外面都在传!说你们七个是大燕七绝!全是女子!”
白芷手一顿。
阿苓趁机把药吐了出来。
白芷没顾上管她,看着阿茴:“传什么?”
阿茴把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白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传就传吧,”她说,“反正也瞒不住。”
阿茴问:“姐姐,您不怕吗?”
白芷看着她。
“怕什么?”
阿茴说:“怕……怕官府来抓您。”
白芷想了想,说:“阿茴,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阿茴摇头。
白芷说:“就是靠不怕。怕,就活不到今天。”
她低下头,继续给阿苓喂药。
阿苓这次乖乖喝了。
喝完,她仰起小脸,问:“姐姐,什么是大燕七绝?”
白芷看着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就是七个不认命的女子。”她说。
正月十一。
霜冷剑阁。
谢霜寒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
阿蘅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阁主!阁主!京城的信!”
谢霜寒接过信,拆开。
信是沈醉写的,只有一行字:七绝之名,天下皆知。狗急跳墙,各自小心。
她把信烧了,继续看着天边的云。
阿蘅站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阁主,出什么事了?”
谢霜寒摇摇头。
“没事。”她说,“只是有人想找死。”
阿蘅不明白。
谢霜寒低头看着她。
“阿蘅,”她说,“从今天起,练剑的时间加一个时辰。”
阿蘅愣了一下:“为什么?”
谢霜寒说:“因为很快,就会有很多人来找死。”
正月十二。
江南,扬州。
苏锦坐在账房里,听阿福说完京城的消息,笑得前仰后合。
“好!”她拍着桌子,“传得好!传得太好了!”
阿福一脸懵:“大小姐,您不担心?”
苏锦收了笑,看着他。
“担心什么?”
阿福说:“担心……担心官府找麻烦。”
苏锦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年货,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阿福,”她说,“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做到江南首富的吗?”
阿福摇头。
苏锦说:“就是靠让别人担心。我从来不担心,只让别人担心。”
她回过头,看着阿福。
“那些官,欠我多少银子?那些账本,在我手里攥着。他们敢动我?他们巴不得我活得好好的,好继续借钱给他们。”
阿福恍然大悟。
苏锦摆摆手:“去吧,该干嘛干嘛。让那些人传去,传得越远越好。最好传到那些欠我钱的人耳朵里,让他们知道,我苏锦不是好惹的。”
正月十三。
京城,甜水巷。
云娘坐在绣坊里,听阿桑说完外面的传言,没有说话。
阿桑有些着急:“云娘,您不着急吗?”
云娘摇摇头。
“急什么?”她说,“我又看不见。”
阿桑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云娘摸索着拿起针,继续绣。
她绣的是一朵梅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阿桑,”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们绣花吗?”
阿桑说:“为了……为了活下去?”
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为了活下去,也对。可还有一层。”
阿桑问:“什么?”
云娘说:“为了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有一天死在我们绣的花里。”
阿桑倒吸一口凉气。
云娘笑了。
“怕了?”她问。
阿桑咬着嘴唇,摇摇头。
云娘说:“不怕就好。从今天起,我教你绣新东西。”
阿桑问:“绣什么?”
云娘说:“绣刀。”
正月十四。
教坊司。
花解语坐在窗前,手指搭在琴弦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周嬷嬷。
“花姑娘!”周嬷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外头那些传言,您听说了吗?”
花解语点点头。
周嬷嬷搓着手,欲言又止。
花解语看着她,笑了。
“周嬷嬷,”她说,“您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
周嬷嬷点点头。
花解语说:“是真的。”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
花解语继续说:“我就是那个乐中妖。您想怎样?”
周嬷嬷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花解语收回目光,手指拨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低鸣。
“周嬷嬷,”她说,“您放心,我不会连累教坊司的。很快,我就不会再在这儿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您……您要去哪儿?”
花解语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弹琴。
《广陵散》。
曲子里藏着密语,藏在每一个音符里。
那些密语说的是:准备好了。
正月十五。
元宵节。
京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风月楼的灯笼比平时多了三倍,红彤彤的一片,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
沈醉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客人比平时多了三倍,都是来凑热闹的。
她听见有人在议论。
“看见了吗?那就是酒中仙!”
“哪个?穿红衣裳的那个?”
“对!就是她!”
“长得挺好看的嘛!”
“好看有什么用?听说是个寡妇,命硬,克夫!”
“克夫?她嫁过人吗?”
“不知道,反正都这么说。”
沈醉听着,笑了。
克夫?
她连夫都没有,克什么克?
可那些人就爱这么说。说女子命硬,说女子克夫,说女子不祥。好像女子天生就是灾星,什么坏事都是女子招来的。
她懒得理他们。
转身走进楼里,上了三楼,进了听梅阁。
屋里坐着一个人。
谢知微。
沈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相,”她说,“元宵节不在宫里陪皇上,跑我这来做什么?”
谢知微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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