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谷不在山谷里,在京城西郊的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也不险,漫山遍野种着草药。夏天的时候,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药香,苦中带甘,像熬了八百年的老汤。可现在是腊月,草木凋零,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枯枝,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山顶上有三间瓦房,坐北朝南,门前挂着一块匾:医谷。
没有“白家”,没有“白氏”,就这两个字。
白芷坐在堂屋里,对着一炉火发呆。
炉上坐着一个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开来,是安神的方子,给她自己熬的。她这几日睡不好,一闭眼就做梦,梦见的都是些陈年旧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白芷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半旧的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走到白芷身边,把汤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姐姐,喝汤。”小姑娘说。
白芷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是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扑鼻。
“你自己熬的?”她问。
小姑娘点点头:“嗯,用您上次买的那只鸡,熬了两个时辰呢。”
白芷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鲜的,暖到心里。
她看着站在旁边的小姑娘,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年冬天,白芷刚从师父那里出师,在京城开了这家医馆。说是医馆,其实就是这三间破瓦房,她自己住一间,剩下两间用来给病人住。
那天夜里,有人敲门。
她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小女孩看见她,只说了一句话:“救救我妹妹。”
然后就倒下了。
白芷把她们抱进来,给小女孩治伤,给襁褓里的婴儿喂药。
小女孩身上有七八道刀伤,最深的一道从肩膀一直划到腰,差点把她的脊椎砍断。她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撑到这里的,也不知道她抱着妹妹走了多远的路。
她只知道,这孩子活下来,是奇迹。
婴儿倒是没受伤,只是饿坏了。她给喂了点米汤,婴儿就睡着了。
小女孩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她醒了。
白芷问她:“你叫什么?你家在哪儿?是谁砍的你?”
小女孩看着她,不说话。
白芷又问了一遍。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只是把眼睛闭上,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白芷没有再问。
她收留了她们。
后来她才知道,小女孩叫阿茴,婴儿叫阿苓。她们家在一个叫黑风口的地方,北狄人来了,把村里人都杀了。她娘把她们藏在柜子里,自己冲出去引开北狄人。阿茴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她娘的惨叫声,听见北狄人的笑声,听见火烧房子的噼啪声。
她抱着妹妹,在柜子里躲了一天一夜。
然后她出来,抱着妹妹,一路走,一路问,走到了京城。
白芷问她:“你怎么知道往京城走?”
阿茴说:“我娘说的。我娘说,京城有大夫,能治病。”
白芷沉默了。
阿茴的娘是个普通的农妇,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可她临死前,还记得告诉女儿,往京城走,京城有大夫。
那个大夫,就是白芷。
可白芷救不了她娘。
她只能救她女儿。
“姐姐?”
阿茴的声音把白芷拉回来。
白芷眨了眨眼,发现那碗鸡汤已经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看着阿茴。
“阿苓呢?”
“睡了。”阿茴说,“刚喂过药,这会儿睡得正香。”
白芷点点头。
阿苓身体弱,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她给调理了三年,总算好了一些,可一到冬天还是容易咳,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姐姐,”阿茴忽然说,“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白芷看着她。
阿茴今年九岁了,可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比大人还像大人。那是在刀尖上滚过的孩子才有的眼神。
“没有。”白芷说。
阿茴不相信:“那您怎么又熬安神的药?您这几天都没睡好吧?”
白芷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阿茴跟过来,站在她身边,不再问了。
她知道姐姐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窗外,远处传来马蹄声。
白芷抬头看去,山道上来了一个人。骑着马,穿着绸缎,一看就是有钱人。
那人在医谷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阿茴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湖绿色的袄裙,外头罩着白狐皮的斗篷,头上戴着金钗,耳朵上戴着明珠,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她看见阿茴,愣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问:“小妹妹,白大夫在家吗?”
阿茴回头看了一眼白芷。
白芷点点头。
阿茴把门打开,让那女子进来。
女子走进堂屋,看见白芷,笑容更深了:“白大夫,久仰大名。”
白芷看着她,没有笑。
“你是谁?”
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小女子苏锦,江南来的,做点小生意。”
白芷接过名帖,看了一眼。
苏锦。江南首富苏家的当家人。人称“商中狐”。
“苏老板来我这破地方做什么?”白芷把名帖还给她。
苏锦笑道:“来求医。”
白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看着不像有病的样子。”
苏锦笑得更好看了:“白大夫好眼力。我这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白芷没有说话。
苏锦继续说:“我听说白大夫医术高明,能治人不能治之病。所以特地来求一求。”
白芷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笑的,笑着笑着,就把刀子捅进你心窝里。
“苏老板,”白芷说,“我的诊金很贵。”
苏锦笑容不变:“多少?”
白芷说:“一千两。”
阿茴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苏锦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行。”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数了十张,放在桌上。
白芷看着那叠银票,没有动。
“苏老板,”她说,“你花一千两银子,就为了让我看看你的心病?”
苏锦笑道:“白大夫的医术,值这个价。”
白芷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就请苏老板坐下,让我看看你的心。”
苏锦在椅子上坐下,把手腕伸出来。
白芷搭上她的脉,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苏锦。
“苏老板,”她说,“你没什么心病。”
苏锦笑容一僵。
白芷继续说:“你有的是算计。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别的。”
苏锦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阿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苏锦忽然笑了。
“白大夫果然名不虚传。”她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有人让我给您带个信。”
白芷拿起信,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廿八,风月楼,酉时。
落款是一朵梅花。
白芷看着那朵梅花,手指微微收紧。
苏锦看着她,目光幽深:“白大夫认识这个人?”
白芷把信叠好,收进袖子里。
“不认识。”她说。
苏锦笑了:“不认识?那您怎么——”
“苏老板,”白芷打断她,“你的事办完了,可以走了。”
苏锦笑容一僵。
白芷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请。”
苏锦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没有动。
白芷回过头,看着她。
苏锦忽然说:“白大夫,我知道您是谁。”
白芷眼神一凛。
苏锦继续说:“您父亲叫白青山,是当年江南最有名的大夫。因为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被人诬陷,满门抄斩。您能活下来,是因为那天您不在家。”
白芷的手握成拳。
苏锦看着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白大夫,”她说,“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妹妹被人卖进青楼,我拼了命把她救出来。所以我懂您。懂您为什么躲在这山里,懂您为什么不相信任何人。”
白芷没有说话。
苏锦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腊月廿八,风月楼。”她说,“我等着您。”
然后她走出门,翻身上马,打马下山。
白芷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灰蒙蒙的山道上。
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阿茴走到她身边,小声问:“姐姐,那个人是谁?”
白芷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屋,走到炉边坐下,看着那叠银票发呆。
一千两。
够她和阿茴阿苓吃好几年了。
可她知道,这一千两不是诊金,是买路钱。买她去风月楼的路。
腊月廿八。
还有五天。
她不知道风月楼里有什么,不知道那个写信的人想干什么。
可她想起苏锦说的那句话:您父亲叫白青山,是当年江南最有名的大夫。因为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被人诬陷,满门抄斩。
她当然记得。
她怎么可能忘?
那年她十二岁。
那天她跟着师父上山采药,不在家。
等她和师父回来,家已经没了。
房子烧成了白地,到处都是血。她爹的头被砍下来,挂在门口的大槐树上。她娘和她弟弟妹妹的尸体,被扔在院子里,堆成一堆。
她站在那堆尸体前面,没有哭,没有喊。
师父拉着她走,她就跟着走。
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师父说,想哭就哭吧。
她说,不哭。
师父说,不哭也行,那你就记住今天。
她说,我记住了。
她真的记住了。
她记住了那个告密的人的脸,记住了那个刽子手的刀,记住了那些围观的人的笑。
可她也记住了另一些事。
她记得她爹救过的那些人。有的给她爹磕过头,有的送过鸡蛋,有的写过感谢信。那些人,没有一个站出来替她爹说话。
她爹的罪名是“勾结乱党,图谋不轨”。因为他救的那个人,是个被朝廷通缉的“逆贼”。
可她爹不知道那个人是逆贼。
那个人受了重伤,倒在她家门口,她爹救了他。仅此而已。
可官府不这么看。
他们说,救逆贼的人,就是逆贼的同党。
所以她爹死了。她娘死了。她弟弟妹妹死了。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只有她活着。
因为她那天不在家。
师父问她:你想报仇吗?
她说:想。
师父说:那你就好好学医。学好了,才能报仇。
她学了十年。
出师那天,师父问她:现在能报仇了吗?
她说:能。
师父说:那你为什么不去?
她想了很久,说:不知道找谁报仇。
师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师父,您笑什么?
师父说:我笑你。笑你和你爹一样,心太软。
她不明白。
师父说:你爹救了那么多人,可那些人没有一个救他。你学了十年医,能杀人也能救人,可你下不去手。为什么?因为你跟你爹一样,心里装着一团软的东西。
她说:那怎么办?
师父说:没办法。天生的。改不了。
她沉默了。
师父拍拍她的肩:算了,软就软吧。软的人,活得累,但活得久。因为你舍不得死,舍不得那些放不下的人。
她想起师父的话,再看看眼前这叠银票,忽然笑了。
软的人,活得累。
她确实活得累。
可她也确实舍不得死。
因为还有阿茴和阿苓。
因为还有那些病人。
因为——
因为她还想看看,这个世道,到底能不能变一变。
“姐姐?”
阿茴的声音又响起来。
白芷回过神,发现阿茴站在她面前,一脸担心。
“姐姐,您没事吧?”
白芷摇摇头,站起来,走到药罐边,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
药是黑色的,苦味冲鼻。
她端起碗,正要喝,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咳嗽声。
是阿苓。
她放下碗,快步往后院走。
阿茴跟在后面。
后院的屋子里,阿苓躺在床上,小脸咳得通红。她看见白芷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白芷按住她:“别动。”
她伸手搭上阿苓的脉,又看了看她的舌头,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事,着凉了。”她说,“阿茴,去把我放在柜子里的那包药拿来。”
阿茴应声而去。
白芷坐在床边,看着阿苓。
阿苓今年六岁,瘦瘦小小的,长得像她娘。她娘死的时候,阿苓还在吃奶,根本不记得她娘长什么样。可白芷见过她娘——在阿茴的描述里,在阿苓的脸上。
“姐姐,”阿苓小声说,“我是不是又病了?”
白芷摇摇头:“没有,就是着凉了。喝两副药就好了。”
阿苓“嗯”了一声,忽然问:“姐姐,我娘长什么样?”
白芷愣了一下。
阿苓说:“阿茴姐姐说,我娘长得好看。可她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样。姐姐见过我娘吗?”
白芷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没见过阿苓的娘。
她只知道,那个农妇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冲出去引开北狄人,被杀了。
她只知道,那个农妇临死前,还在想着让女儿往京城走,找大夫。
那个大夫,是她。
可她救不了那个农妇。
她只能救她的女儿。
“姐姐?”阿苓又叫她。
白芷回过神,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娘……长得很好看。眼睛跟你一样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阿苓眼睛亮了:“真的?”
白芷点点头:“真的。”
阿苓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白芷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茴拿着药包进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有动。
白芷抬起头,看着阿茴。
阿茴的眼睛红红的,可她忍着没哭。
白芷忽然想起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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