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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林晚玉溪

小说:

春泥蛊入心

作者:

海盐鱼丸

分类:

现代言情

晨雾还没漫过江心的时候,香港中环的旧茶楼里已经漾开了第一缕茶香。

林晚坐在临窗的位置,月白旗袍下摆堪堪垂到脚踝,露出一截踩着珍珠凉鞋的纤细足踝。她指尖捏着一把檀香扇,慢悠悠地摇着,目光却落在街对面霓虹闪烁的招牌上——那是一家新开的洋行,鎏金的字体在晨雾里晃得人眼晕。

“林小姐,这趟的货,当真要走水路?”对面的男人压低声音,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轻响,“近来查得严,万一……”

林晚抬眼,眼尾的红痣似淬了蜜,笑意却凉得很。她收起檀香扇,扇柄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清泠如碎玉:“水路险,陆路更险。你以为,那些盯着我们的人,是吃素的?”

男人噤声,额角渗出细汗。谁不知道,这姓林的女人看着温婉,手腕却硬得很。三年前她接手家族生意时,多少老东西明里暗里使绊子,最后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收拾了,要么滚出香港,要么彻底销声匿迹。

林晚端起面前的茶盏,碧螺春的香气漫过鼻尖。她垂眸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信。信是从苗寨寄来的,纸页上沾着淡淡的蛊花香,字迹却潦草得很,只写了一句:“诸事妥帖,盼归。”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茶盏边缘的温度烫得指腹发麻。

三年前,她带着未满周岁的许祭离开苗寨,一路南下到香港,不是为了什么家族生意,是为了躲。躲那些缠了她半生的祭祀规矩,躲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蛊术传承,更躲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

“林小姐?”男人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林晚松开指尖,笑意重新漫上眼角眉梢,却不达眼底:“按我说的做。三天后,码头见。”

她说完,起身付了茶钱,转身走出茶楼。晨雾渐渐浓了,裹挟着海腥味的风扑面而来,吹起她旗袍的下摆。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糖果店时,脚步顿了顿。

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糖人,捏的是香港街头常见的舞狮模样。她想起许祭,那孩子自小在苗寨长大,没见过这些玩意儿。前几日他还拽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外面的世界,是不是有很多甜的东西?”

林晚的心头软了软,推门走进糖果店。

“老板娘,要一盒水果糖。”她指着柜台里的玻璃罐,声音柔和了几分。

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笑着给她装了满满一盒:“小姐是买给孩子的吧?这糖甜得很,小孩子都喜欢。”

林晚嗯了一声,付了钱,捏着那盒糖走出店门。风更凉了,雾却散了些,远处的洋行招牌清晰起来。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盒,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铁皮。

她知道,香港不是久留之地。苗寨的蛊声,总有一天会穿过山海,找到她。

可她还是想多留一阵子。

至少,等许祭再长大一点,等他尝遍世间所有的甜,再告诉他,他的血脉里,藏着怎样的荣光与枷锁。

她走到街角,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大海的方向。雾色苍茫里,有海鸥的叫声穿云而来。她抬手,将那盒糖揣进旗袍内侧的口袋,那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暖得很。

忽然,一阵熟悉的蛊香随风而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林晚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尾的红痣骤然绷紧。

她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空荡荡的街道。

晨雾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晨雾里的玄色身影,走得极缓,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压迫感。衣料是苗寨特有的织锦,暗纹里缠了细如发丝的银线,在微亮的天光下,晕出一点冷冽的光。

是许念。

林晚握着糖盒的手,瞬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那盒水果糖的铁皮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走近——他比三年前清瘦了些,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深邃如古井,偏偏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衬得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冷硬。

他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月白的旗袍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位置——那是三年前,他亲手送走她时,还未显怀的地方。

“阿晚。”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海风磨过,带着一种久违的喑哑。这一声唤,瞬间撞碎了林晚强撑的镇定,她喉间泛起一阵酸涩,却硬生生压了下去。

“你来做什么?”她抬眼,眼尾的红痣因为情绪的翻涌,艳得惊人,语气却冷得像冰,“苗寨的祭祀大典,不需要你这个宗主亲自……”

“我来接你回家。”许念打断她的话,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还有,我的儿子。”

林晚猛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回家?许念,你忘了三年前是谁把我赶走的?是谁说,我林晚的血脉,脏了你们许家的……”

“我没忘。”许念的声音更低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气息里带着淡淡的蛊花香,那是独属于许家宗主的,与万蛊共生的味道,“但我更没忘,你是我许念明媒正娶的妻,是许祭的娘亲。”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她旗袍内侧的口袋上——那里微微鼓起,带着一点甜腻的香气,与周遭的海腥、茶香格格不入。

“给他买的?”他问,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松动。

林晚的指尖,下意识地护着那个口袋,像是护着什么珍宝。她没有回答,只是别过脸,看向远处翻涌的海浪。晨雾彻底散了,阳光刺破云层,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箔。

“他叫许祭。”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祭祀的祭。”

许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个名字,是他当初亲自取的。取的是苗寨百年传承的祭祀之责,取的是许家宗主继承人的宿命。可当年,他却因为族中长老的逼迫,亲手将怀着许祭的她,推离了苗寨。

风卷着海浪的声音,呼啸而过。

许念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看着她眼尾那抹快要凝成泪的红,忽然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发梢。

林晚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

她抬眼,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许念,你走吧。香港很好,我和阿祭,不回去。”

许念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良久,才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条街的商铺,最后落在那家亮着灯的糖果店上。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直到你愿意,跟我回家。”

百乐门的霓虹晃得人眼晕,林晚刚送走闸北仓库的管事,转身就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许玉溪站在楼梯口,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他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目光落在林晚酒红色的卷发上,落在她绯色丝绒旗袍的开叉处,落在她耳垂那颗晃眼的鸽血红宝石上,眼神里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舞池里的靡靡之音还在响,红男绿女的笑闹声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传过来,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晚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冰凉的玻璃硌得指腹生疼。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尾的红痣像是淬了冰,艳得逼人,却冷得刺骨。

“你来做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许玉溪喉结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着点颤:“娘……”

这一声“娘”,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晚的心口。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靠近,眼底的寒意更甚:“谁是你娘?我不认识你。”

许玉溪的脚步顿住,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他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是香港那家糖果店隔壁的点心铺,林晚以前最喜欢买的桂花糕。

“我……我从香港来的,”他弯腰去捡,指尖抖得厉害,“我听说你在上海滩……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林晚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她抬手,指尖划过鬓边的卷发,姿态张扬又冷漠,“我的家在这里,上海滩。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苗寨,更不是你待的那个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旧长衫,扫过他沾着风尘的布鞋,眼神里的嫌弃几乎不加掩饰:“许玉溪,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土里土气的,站在这里,丢我的人。”

许玉溪的脸瞬间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精致的旗袍,举手投足间都是上海滩女老板的张扬与狠厉,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在苗寨,会温柔地给他梳辫子,会偷偷塞给他水果糖的娘亲的影子。

“娘,你是不是……”他想说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话到嘴边,却被林晚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滚。”林晚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拿着你的东西,滚出百乐门。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让人打断你的腿,扔去黄浦江喂鱼。”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割在许玉溪的心上。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舞池里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林晚皱了皱眉,抬眼看向旁边的保镖,语气不耐烦:“愣着干什么?把他扔出去。”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立刻上前,架住许玉溪的胳膊。许玉溪挣扎着,转头看向林晚,声音嘶哑:“娘!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林晚没有回头,她仰头将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灼人的疼。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她不能回头。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在上海滩刀尖舔血,不过是为了挣得一份能护他周全的底气。她不能让他卷进这些阴谋算计里,不能让他重蹈她的覆辙,被苗寨的规矩,被许家的宿命,牢牢困住。

身后传来许玉溪的挣扎声和保镖的呵斥声,还有桂花糕散落一地的窸窣声。

林晚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楼梯口的动静彻底消失,直到舞池的音乐重新灌满整个空间,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空荡荡的楼梯口。

眼底的冰,瞬间碎成了滚烫的泪。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混着舞池的靡靡之音,无人听见。

你走吧,玉溪。

走得越远越好。

永远不要回来。

永远不要……像我一样,玉溪母亲是爱你的,永远爱……

深秋的风卷着黄浦江边的潮气,刮得人骨头缝都发疼。许玉溪缩着脖子,将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下摆又往里掖了掖,手里攥着一沓刚印好的汽水促销传单,沿着改造过的法租界老街慢慢走。

他被保镖扔出百乐门夜总会的那天,身上只揣着几十块零钱,只能在江边商圈找了个发传单的零活,一天挣十五块,刚够买两个肉包子填肚子。他不敢靠近那栋霓虹闪烁的建筑半步,却又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朝着那片流光溢彩的方向望——那里有他的娘亲,也有他看不懂的、冰冷的陌生。

“小子,站住!”

一声粗嘎的喝骂,猛地从巷口窜出来。三个穿着喇叭裤、留着长鬓角的小混混,晃着膀子拦在他面前,为首的那个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龙形刺青,眼神像鹰隼似的,落在他怀里的传单上。

“这一片发传单,得交保护费,你不知道?”刺青混混伸手,狠狠推了许玉溪一把。许玉溪踉跄着后退两步,怀里的传单散落一地,被风卷着,飘得满街都是。

“我……我只是来兼职的,不知道什么保护费。”许玉溪咬着唇,弯腰去捡传单,声音细弱却带着几分倔强。

“不知道?”刺青混混冷笑一声,抬脚就往散落的传单上碾,“在老子的地盘上,不知道就是找死!”

旁边两个小混混跟着起哄,伸手就要去抢许玉溪怀里剩下的传单。许玉溪急了,伸手去护,却被刺青混混一把揪住了衣领,拳头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许玉溪闭上眼,心尖猛地一颤——他想起苗寨的青山绿水,想起香港街角的糖果店,想起林晚当年温柔给他梳辫子的手,也想起百乐门里,她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就在这时,两道黑色的身影,快得像风一样,从巷口疾步而来。

“住手。”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刺青混混的拳头僵在半空,转头看去,只见两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男人,身形挺拔,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好惹。

“你们他妈是谁……”刺青混混的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中山装男人上前一步,反手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刺青混混疼得龇牙咧嘴,惨叫着松开了许玉溪的衣领。

另一个中山装男人则弯腰,利落地将散落的传单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递到许玉溪手里,声音平淡无波:“许先生,没事吧?”

许玉溪愣住了,看着眼前的两人,又看了看巷口停着的那辆黑色桑塔纳,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刺青混混一伙人被中山装男人三下五除二撂倒在地,捂着胳膊腿哀嚎不止。为首的中山装男人掏出手机,不知说了句什么,没过多久,就有穿着联防队制服的人过来,将几个小混混扭着带走了。

巷口恢复了安静,中山装男人转过身,对着许玉溪微微颔首:“许先生,我们老板吩咐,您在上海滩的安全,由我们负责。”

许玉溪攥着怀里的传单,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江水的腥气。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百乐门,林晚转身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中山装男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抱着传单,慢慢走进了深秋的暮色里。

而那辆黑色桑塔纳里,林晚正隔着车窗,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烫到了指腹,她却浑然不觉。眼底的红,像极了当年苗寨的蛊花,艳得惊心,也疼得刻骨。

深秋的雨丝裹着寒意,敲得百乐门的玻璃门噼啪作响。许玉溪站在门廊下,身上的的确良衬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攥着衣角,指尖冻得发紫,望着门内流光溢彩的光影,犹豫了许久,才抬脚走了进去。

舞池里的爵士乐正酣,红男绿女相拥着摇曳,空气里飘着香水和酒的味道。林晚坐在二楼的卡座里,酒红色的卷发松松挽着,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雾袅袅,模糊了她眼尾的红痣。她抬眼看见许玉溪的瞬间,指尖的烟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谁让你进来的?”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静了几分。

许玉溪的脚步顿住,喉咙发紧,他攥着衣角的手更用力了,指节泛白:“娘……”

“别叫我娘。”林晚打断他,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声音冷得像冰,“我跟你说过,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许玉溪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布鞋,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想来麻烦你。但是……我想去江苏淮安,我听说那里有个老中医,能治……”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林晚冷冷的目光逼了回去。林晚看着他湿透的衬衫,看着他冻得发抖的肩膀,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倔强和哀求,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雨幕,声音硬邦邦的:“淮安那么远,你去那里做什么?老老实实在上海滩待着,没人会再欺负你。”

“我待不下去。”许玉溪抬起头,眼底的水汽氤氲,“这里不是我的地方,苗寨也不是……我只想去江苏淮安找那个老中医,学点本事,以后能自己养活自己,再也不麻烦你。”

他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晚的心口。她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杯壁上的水珠滑落,滴在昂贵的丝绒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慢歌,温柔的旋律流淌在空气里,却化解不了两人之间的寒意。

林晚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许玉溪苍白的脸上,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淮安路途遥远,路上不安全。”

许玉溪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所以我求你……求你送我去江苏淮安,或者,给我一点路费,我自己……”

“闭嘴。”林晚打断他,抬手招来了旁边的保镖,声音干脆利落,“去安排一辆车,明天一早,送许先生去江苏淮安。再准备些盘缠和干粮,路上用。”

保镖应声退下,许玉溪愣住了,他看着林晚,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林晚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拿了东西,赶紧走。到了淮安,就别再回来了。”

许玉溪的喉咙发堵,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他只能对着林晚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百乐门。

雨还在下,许玉溪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路上……小心点。”

许玉溪的脚步顿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拳头,一步步走进了深秋的雨幕里。

卡座里,林晚看着他消失在雨里的背影,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酒杯里的红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滚烫的泪。

车窗外的雨丝渐渐收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出点稀薄的天光。许玉溪坐在桑塔纳的后座,怀里抱着林晚让人准备的布包,里面裹着干粮和盘缠,还有一小瓶跌打损伤的药膏——他认得那药膏的味道,是当年在苗寨,娘亲常给他抹的那种。

车子驶离上海滩的霓虹,一路往西北去,越走越僻静,路两旁的稻田连着天际,湿漉漉的风卷着稻花香钻进来,冲淡了他心头的郁气。

晌午时分,司机将车停在路边的小饭馆门口,说是要歇歇脚,加些油。许玉溪跟着下了车,脚刚沾地,就被一阵喧闹声吸引了目光。

饭馆旁边的空地上,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姑娘吵吵嚷嚷。那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攥着一个药箱,眉眼清亮,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劲。

“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医术?我看你就是骗钱的!”一个黑脸汉子伸手就要去抢她的药箱,语气蛮横。

姑娘侧身躲开,声音脆生生的:“大叔,你这是老寒腿犯了,贴两贴我配的膏药就好,怎么是骗钱?”

“胡说八道!”黑脸汉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们村的老郎中都治不好,你个黄毛丫头……”

许玉溪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想起自己要去淮安拜师学医的事,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他看着那姑娘被围在中间,急得鼻尖冒汗,却依旧挺直脊背据理力争的模样,忽然想起了当年在苗寨,娘亲跟族里长老争辩时的样子。

“她没骗人。”许玉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清瘦少年站在那里,眉眼干净,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你又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掺和这事?”

许玉溪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汉子的腿上:“老寒腿的病根在寒湿入骨,寻常汤药治标不治本,她的膏药里应该加了艾草和红花,能驱寒活血,贴了总比不贴好。”

这话一出,那姑娘猛地转过头,看向许玉溪的眼神里满是惊讶。

黑脸汉子也愣住了,半晌才嘟囔道:“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听人说过。”许玉溪笑了笑,没多说。他从小在苗寨长大,耳濡目染,多少懂些草药的门道。

姑娘趁机将药箱护在怀里,对着许玉溪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啊,这位大哥。”

许玉溪摇摇头:“举手之劳。”

这时,饭馆里的司机喊他上车,许玉溪应了一声,转头正要走,那姑娘却快步追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贴用红纸包着的膏药。

“大哥,这个给你。”她将膏药塞进许玉溪手里,“路上要是磕碰了,贴这个管用。我叫南宁,家就在前面的村子里。你呢?”

许玉溪握着温热的膏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他看着姑娘清亮的眉眼,心里忽然漾起一丝暖意。

“我叫许玉溪。”他说,“我要去淮安。”

“淮安啊,那挺远的。”南宁眨了眨眼,“一路顺风。”

许玉溪点点头,转身朝着桑塔纳走去。他坐上车,回头看时,还能看见那个穿着蓝布衫的姑娘站在路边,朝着他挥手。

车重新驶动,许玉溪将那贴膏药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指尖还残留着草药的清香。他望着窗外飞逝的稻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一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百乐门的包厢里烟雾缭绕,水晶吊灯的光被烟圈搅得昏沉。林晚指尖夹着雪茄,目光扫过面前摊开的账目,眉头越皱越紧。

“闸北仓库的货,当真全被截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带着淬了冰的锐利。

对面站着的管事满头冷汗,头垂得更低:“是,林老板。昨天夜里走的水路,船到江心就被人撞了,货箱沉了大半,剩下的……也被巡捕房的人扣了,说我们私藏违禁品。”

林晚猛地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瓷缸被烫出一道焦痕。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批药材是她打通苏北药材行的关键,走货的路线只有心腹知道,如今出了事,分明是有人在内部捅了刀子,还勾结了巡捕房,设了个天罗地网等着她钻。

“去查,”林晚抬眼,眼尾的红痣在昏光里艳得惊心,“查最近跟青帮走得近的人,尤其是负责水路调度的。”

管事刚应声要走,包厢门突然被人踹开。

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闯进来,为首的是青帮二当家,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手里把玩着一把黄铜匕首,笑得阴恻恻:“林老板,何必这么麻烦?人,我给你带来了。”

他侧身让出一条路,两个壮汉押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进来——正是负责水路调度的小林子。

小林子看见林晚,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林老板,我错了!是青帮逼我的,他们拿我娘的命要挟我……”

刀疤脸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匕首抵在小林子的喉咙上:“林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上海滩抢了我们不少生意,这笔账,也该算算清楚了。”

林晚靠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酒红色的卷发,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语气却冷得刺骨:“想怎么算?”

“很简单。”刀疤脸舔了舔唇角,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把你手里的药材行和百乐门的三成股份交出来,再当众给我磕三个头,这事……”

他的话没说完,林晚突然抬手,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针。

银光一闪,快得像电。

刀疤脸只觉手腕一阵剧痛,黄铜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腕子,疼得龇牙咧嘴,再看时,那枚银针正钉在他的袖口上,针尖还泛着淡淡的青色——是苗寨独有的蛊毒。

“你敢阴我?”刀疤脸又惊又怒,挥手就要让人上。

“动一下,试试。”林晚缓缓站起身,绯色丝绒旗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满屋的壮汉,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威压,“你们青帮的杜老板,当年在苗寨欠了我一个人情,你信不信,我现在一封书信,就能让他亲自来给我赔罪?”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刀疤脸脸色变了又变,他知道杜老板早年的确去过西南,却不知道还跟眼前这个女人有牵扯。

就在这时,包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晚的贴身保镖冲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老板,巡捕房的人来了,说是接到举报,要搜查这里。”

林晚眼底寒光一闪。

好,好得很。

截货、叛贼、逼宫、搜查,一环扣一环,分明是要将她彻底钉死在上海滩。

她冷笑一声,抬手拔下那枚银针,指尖捻着针尾,目光落在刀疤脸惨白的脸上:“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想吞我的东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她顿了顿,眼尾的红痣愈发艳烈:“还有,告诉杜老板,有空的话,不妨来百乐门喝杯茶——我这里,有他当年落下的东西。”

话音落,她转身走向包厢内间的暗门,留给满屋子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走。”

暗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杀意。走廊里的应急灯泛着冷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贴身保镖紧随其后,低声问:“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林晚脚步一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的方向,是淮安。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先把巡捕房和青帮的事压下去。另外……加派两个人,去淮安看着玉溪。”

“是。”

夜色如墨,百乐门的霓虹依旧闪烁,只是那片流光溢彩里,已然藏满了刀光剑影。

百乐门的霓虹在雨夜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林晚被两个黑衣保镖“请”进顶层包厢时,指尖的烟还燃着,火星明灭间,映得她眼尾的红痣愈发艳烈。

包厢里只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他就是李老板,上海滩新近崛起的地产大亨,手眼通天,连青帮都要让他三分。

“林老板,久仰。”李老板抬眼,目光黏腻地落在林晚的绯色旗袍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闸北仓库的货,巡捕房的案子,还有青帮的麻烦,都是我让人做的。”

林晚的指尖猛地一颤,烟灰落在旗袍下摆,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她掐灭烟,声音冷得像冰:“李老板这是,要逼我上绝路?”

“绝路?”李老板笑了,笑声粗嘎刺耳,“林老板这么好的身段,这么精明的头脑,怎么会走绝路?”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林晚,身上的雪茄味混着香水味,熏得人恶心。“我知道你是苗寨出来的,手里有蛊术,有药材生意。跟着我,这些麻烦都能平了。”

李老板的手,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猛地攥住了林晚的手腕。“做我的女人,百乐门还是你的,药材行我再给你注资。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用力挣扎,却被保镖死死按住肩膀。她看着李老板那张油腻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贪婪和欲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放开我。”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骨子里的倔强,“李老板,你别太过分。”

“过分?”李老板嗤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在上海滩,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你要么从了我,要么看着你的百乐门被封,看着你那在淮安的儿子……”

“不准提他!”林晚猛地嘶吼出声,眼底瞬间漫上血丝。许玉溪是她的逆鳞,是她在这刀光剑影的上海滩,唯一的软肋。

李老板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命门在这里。“那就乖乖听话。”他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领带,“明天开始,你搬去我的公馆。对外,你是我的秘书。对内……”

他的话没说完,林晚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她缓缓抬起头,眼尾的红痣像是淬了毒,目光里的冰冷,让李老板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李老板,你知道苗寨的蛊,是怎么下的吗?”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细的银线,线的末端,缠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小虫子,正微微蠕动。

“它能顺着血脉,钻进人的心脏,让你日日夜夜,疼得生不如死。”林晚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慑力,“你想试试吗?”

李老板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指着林晚,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林晚缓缓挣开保镖的钳制,一步步走向李老板,银线在她指尖轻轻晃动,“我林晚能在上海滩立足,靠的从来不是男人的施舍。你想逼我做小三,就得做好,被蛊虫啃噬心脏的准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保镖,声音冷冽:“还有你们,今天的事,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这只蛊虫,就会钻进你们的喉咙。”

保镖们脸色煞白,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她一眼。

李老板看着那只乌黑的蛊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来,他强装镇定,却忍不住吞咽着口水:“你……你别乱来!”

“乱来?”林晚笑了,她抬手,银线轻轻一甩,那只蛊虫便消失在空气里。“我给你三天时间。”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把闸北仓库的货还回来,撤了巡捕房的案子,再让青帮给我道歉。”

她走到包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老板,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

“不然,上海滩就会少一个李老板。”

说完,她推门而出,绯色的旗袍下摆,在雨夜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身后,是李老板惨白如纸的脸,和满室的死寂。

三天后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淮安城郊的小院外就停了辆黑色轿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却透着一股与这乡土气息格格不入的压迫感。

许玉溪刚跟着老中医抓完药回来,肩上挎着药篓,脚步轻快。这几日他跟着老郎中认草药、熬汤剂,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几乎快要忘了上海滩的霓虹与刀光。

直到轿车的车门被推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率先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然后毕恭毕敬地侧身,让出了后面的人。

李老板走下来,一身熨帖的西装,手里把玩着翡翠戒指,脸上带着几分阴沉的笑意。他上下打量着许玉溪,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褂子、眉眼干净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你就是林晚的儿子,许玉溪?”

许玉溪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药篓差点掉在地上。他攥紧了篓绳,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李老板缓步走近,身后的保镖紧随其后,将许玉溪的退路隐隐堵住,“重要的是,你娘得罪了我,还不知死活地用蛊虫威胁我。”

许玉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起百乐门里林晚冰冷的眼神,想起她转身时颤抖的肩膀,原来那些冷漠背后,是这样的刀光剑影。

“我娘的事,和我没关系。”许玉溪抬起头,眼底的怯懦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倔强,“你找我做什么?”

“和你没关系?”李老板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许玉溪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许玉溪踉跄了一下,“林晚在上海滩最在乎的就是你这个儿子,你说,和你有没有关系?”

他凑近许玉溪的耳边,声音压低,带着毒蛇般的阴冷:“回去告诉你娘,要么乖乖来给我当女人,要么,我就让你这个学医的,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落,李老板猛地甩开手,许玉溪踉跄着后退几步,药篓掉在地上,里面的草药散落一地。

“给我好好‘招待’一下许先生。”李老板冷笑一声,转身就要上车。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院门口疾步冲了出来,正是林晚派来暗中保护许玉溪的保镖。他们早就认出了李老板的车,一直守在暗处,此刻见对方要动手,立刻上前护住许玉溪。

“李老板,我们老板说了,动她的人,后果自负。”为首的保镖沉声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李老板瞥了他们一眼,眼底满是不屑:“就凭你们?”

他刚要下令让手下动手,却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脸色一白,猛地捂住胸口,额头上渗出冷汗。

是蛊虫。

林晚的蛊虫,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他的身体。

“告诉林晚……”李老板咬着牙,声音发颤,“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不敢再多待,连忙上车,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许玉溪看着散落一地的草药,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保镖,眼眶一点点红了。他终于明白,娘亲在上海滩的冷漠,从来都不是真的不要他,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他周全。

为首的保镖捡起地上的药篓,递给许玉溪,声音低沉:“许先生,老板让我们转告你,安心待在淮安,上海滩的事,她会处理。”

许玉溪接过药篓,攥紧了手里的一株艾草,指尖微微颤抖。

他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等着娘亲来保护他。

他要回上海滩。

他要和娘亲,一起面对。

晨雾还没散尽,药篓里的艾草沾着露水,散在地上,绿得刺眼。

李老板捂着发疼的胸口,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却硬是撑着没弯腰。他看着被保镖护在身后的许玉溪,眼底的阴鸷忽然转了个弯,生出几分算计的笑意。

“护?你们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他冷笑一声,声音虽有些发颤,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林晚的蛊是厉害,可这淮安地界,还轮不到她的人说了算。”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许玉溪那张酷似林晚的眉眼上,慢悠悠地开口:“小子,我换个条件。你不用跟着你娘在上海滩刀尖舔血,也不用在这里跟着老郎中熬苦药。”

许玉溪皱紧眉,攥着衣角的手更用力了:“你想干什么?”

“给我当儿子。”

李老板这话一出,连旁边的保镖都愣住了。

“认我做干爹,跟着我姓李。”李老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口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却不妨碍他把话说得诱人,“我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你娘那边,我可以既往不咎,百乐门她想守就守着,我绝不碰。”

他知道林晚的软肋是这个儿子,更知道,一个学医的穷小子,抵不住这样的诱惑。

许玉溪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鄙夷:“你做梦。”

“做梦?”李老板被噎了一下,随即沉下脸,语气狠戾,“你以为你有的选?你娘不肯低头,我有的是法子折腾她。她的百乐门,她的药材行,她在上海滩的一切,我都能毁得一干二净!”

他凑近许玉溪,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的蛇信子:“你要是认我,这些麻烦全没了。你要是不认……我就让你眼睁睁看着,你娘是怎么从高高在上的林老板,变成人人可以踩一脚的……”

“住口!”许玉溪猛地嘶吼出声,眼眶通红,“不准你侮辱我娘!”

他从小在苗寨长大,听惯了族里人说娘亲的传奇,后来在香港,娘亲会偷偷给他塞水果糖,会在夜里给他讲苗寨的蛊花。就算在百乐门,她对他冷言冷语,他也知道,娘亲心里是有他的。

李老板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割在他心上。

“侮辱?”李老板嗤笑,“这都是她自找的。”

话音未落,他心口的刺痛骤然加剧,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他死死咬着牙,知道是林晚的蛊虫发作了。

“告诉林晚……”他喘着粗气,指着许玉溪,声音里带着怨毒,“要么她来求我,要么……我就绑了她儿子,逼她低头!”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被手下的保镖扶着,跌跌撞撞地钻进车里。黑色轿车卷起一阵尘土,飞快地消失在晨雾里。

小院门口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散落一地的草药,和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的许玉溪。

林晚派来的保镖走上前,低声道:“许先生,我们送你回院子,加派人手守着,不会再让他……”

许玉溪却摇了摇头,他蹲下身,一片片捡起地上的草药,指尖抖得厉害。

暮霭沉下去的时候,许玉溪蹲在院子里,将散落的草药一片片捡进药篓。艾草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指尖,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口,却压不住那股翻涌的焦灼。

老中医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漫出来,映着檐角的蛛网。许玉溪攥着药篓的手紧了紧,转身走到窗下,轻轻叩了叩木窗。

“师父。”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中医拉开窗,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眉头皱了皱:“怎么了?”

“我要走了。”许玉溪垂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布鞋,“回上海滩。”

老中医沉默片刻,没多问,只是转身进屋,拿了个布包递给他:“这里面是些常用的草药,还有我配的止痛膏,路上用得上。”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娘在上海滩不容易,凡事别冲动。”

许玉溪鼻子一酸,接过布包,对着老中医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师父。”

夜色彻底吞没小院时,许玉溪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林晚派来的两个保镖早已候在那里,身边停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

“许先生,我们送你回去。”为首的保镖打开车门。

许玉溪点点头,弯腰坐进车里。吉普车发动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小院,望了一眼那片连绵的稻田。淮安的日子平淡又安稳,像一碗温热的米粥,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贪恋这份安稳了。

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车厢里很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许玉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布包里的草药。

他想起李老板那张油腻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娘亲在百乐门里冰冷的背影,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娘亲护着的孩子了。

他要回上海滩,要站在娘亲身边,要让那些欺负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吉普车一路疾驰,朝着那片霓虹闪烁的方向,越驶越近。

吉普车停在百乐门后巷时,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隔夜的酒气和烟味,霓虹招牌的光已经淡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映着墙上斑驳的污渍。

许玉溪推开车门,脚步有些发沉。他攥着那个装着草药的布包,抬头望向百乐门紧闭的后门,指尖微微发颤。

保镖刚要上前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晚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那件绯色丝绒旗袍,酒红色的卷发有些凌乱,眼尾的红痣泛着倦意,眼底却布满了红血丝。她显然一夜没睡,看见许玉溪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疲惫瞬间被震惊和怒意取代。

“谁让你回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不是让你待在淮安,不准回来吗?”

许玉溪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林晚却猛地上前一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许玉溪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腥味。他怔怔地看着地面,看着自己沾着尘土的布鞋,没哭,也没躲。

两个保镖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出声。

林晚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她看着许玉溪泛红的侧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还是咬着牙,声音冷得像冰:“滚。滚回淮安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不回。”许玉溪缓缓抬起头,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李老板去找我了。他说,要你给他当女人,要不……就要绑了我,逼你低头。”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知道李老板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对许玉溪下手。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和愤怒,瞬间翻涌上来,让她几乎失控。

“我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林晚拔高了声音,眼眶泛红,“你只要乖乖待在淮安,我就能护你周全!你回来干什么?回来送死吗?”

“我不是来送死的。”许玉溪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来帮你的。娘,我长大了,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不会走。上海滩的风雨,我们母子俩一起扛。”

林晚看着他眼底的倔强,看着他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心里的那道防线,瞬间轰然倒塌。

她猛地别过脸,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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