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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司怨

小说:

春泥蛊入心

作者:

海盐鱼丸

分类:

现代言情

祭典的余温还未散尽,苗寨的香雾却似是一夜之间,染上了几分疏离的冷意。

沈司南依旧会晨起,却不再是被梨春梦的糯米茶香气唤醒。天刚蒙蒙亮,他便独自出现在萤石溪边,玄色的祭服代替了往日舒适的布衣,那支祭笛被他握在手中,竹身的包浆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不再蹲下身去捞溪里的萤石,也不再追着蝴蝶跑,只是静立在溪边,望着泛着蓝光的流水,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老蛊婆拄着拐杖站在梨花园的入口,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眼底的欣慰渐渐被担忧取代。她端着温热的糯米茶走过去,声音依旧温柔:“司南,喝杯茶再站着吧。”

沈司南闻声转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软糯笑意,只有祭祀的肃穆与疏离。他对着老蛊婆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多谢婆婆。”却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祭祀身有仪轨,晨时需洁身静心,不宜进食。”

老蛊婆的手僵在半空,糯米茶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眶。她记得,从前的阿怨,会扑到她怀里,抢过那杯糯米茶,笑得眉眼弯弯地喊她“婆婆”。而现在的沈司南,连一句亲近的称呼,都吝啬给予。

许祭的日子,更是难熬。

从前,沈司南总是喜欢靠在他的怀里,攥着萤石手链,跟他说梨花园里的蝴蝶,说萤石溪里的小鱼。可现在,许祭哪怕只是靠近他三步之内,沈司南都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司南,”许祭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他的发丝,却被他偏头躲开,“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沈司南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祭笛上的萤石镶嵌,声音平静无波:“许祭,我是苗寨的祭祀。从今往后,当守祭祀本分,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耽于嬉闹。”

“那阿怨呢?”许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中,“阿怨就不是你了吗?”

沈司南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阿怨……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许祭的心里。

他开始刻意避开所有人。

寨里的孩子拿着刚串好的萤石手链,跑到祖祠门口找他,他却让守在门口的族人转告,祭祀正在诵经,不便打扰。梨春梦摘了最新鲜的月莲,想给他做他最爱吃的月莲糕,他却闭门不见,只留一句“心无旁骛,方得始终”。

他把自己关在祖祠里,日夜与古老的经文、冰冷的祭器为伴。他重新拾起了所有被遗忘的祭祀仪轨,比十二岁那年刚接过祭笛时,更加严苛地要求自己。他不再笑,不再哭,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只有在主持祭祀仪式时,才会露出一丝属于沈司南的威严。

陈杬祝是在直播后的第七天,察觉到不对劲的。

她给沈司南发的微信,再也没有收到过回复。她从梨春梦断断续续的哭诉里,得知了沈司南的变化——那个软糯的阿怨,好像真的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疏离的沈司南。

她忍不住再次开了直播,这一次,她露了脸,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依旧众多,弹幕里满是担忧。

“大家都在问,司南最近怎么样了。”陈杬祝的声音带着哽咽,目光看向镜头外的远方,像是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苗寨祖祠里的那个身影,“我想告诉大家,司南很好,他正在认真地做他作为祭祀该做的事。”

“可是……”她的声音顿了顿,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可是我好怕,怕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怕他忘了,除了沈司南,他还是阿怨,还是那个被我们所有人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司南,我知道你记起了所有的责任,记起了自己的使命。”陈杬祝对着镜头,像是在对着沈司南说话,“可是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老蛊婆在等你,许祭在等你,梨春梦姐姐在等你,整个苗寨都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你可以做守护苗寨的沈司南,也可以做被我们守护的阿怨。这两者,从来都不冲突。”

远在苗寨祖祠的沈司南,此刻正坐在香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古老的经文。窗外,传来了陈杬祝直播的声音,被风裹挟着,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可以做守护苗寨的沈司南,也可以做被我们守护的阿怨。”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的冰封。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经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眼底不再是一片冰冷,而是翻涌着痛苦与挣扎。

他不是想远离大家。

他是怕。

怕自己再次沉溺于温柔,忘了祭祀的责任;怕兰榙的余孽再次来袭,自己没有能力守护苗寨;怕自己的存在,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

他以为,只要他变成冰冷的沈司南,就能扛起所有的责任,就能保护所有人。

可他忘了,他的疏离,才是对大家最深的伤害。

沈司南猛地站起身,朝着祖祠外冲去。他穿过香雾,穿过梨花园,朝着萤石溪边跑去。

那里,老蛊婆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糯米茶已经凉了。

那里,许祭还守在树下,眼底的痛苦清晰可见。

那里,梨春梦还捧着月莲糕,泪水打湿了裙摆。

沈司南的脚步停在他们面前,玄色的祭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他们,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我错了……”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不该远离你们……我不该忘了,我是沈司南,也是阿怨……”

片场的夜戏刚收工,寒意裹着晚风钻进陈杬祝的戏服,她却浑然不觉。助理递来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梨春梦刚刚发来的一张照片——苗寨的竹楼前,沈司南的背影清瘦得近乎单薄。他穿着那件玄色祭服,衣摆垂到脚踝,被风掀起一角,手里攥着的祭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回头,只是静立在萤石溪边,望着泛着蓝光的流水,周身的疏离感,连镜头都能轻易捕捉。

陈杬祝的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个孤绝的背影,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机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她没有擦干眼泪,只是点开微博,上传了这张照片。

没有多余的配图,没有花哨的滤镜,只有沈司南的背影,和竹楼外漫漶的月光,萤石溪的蓝光像是融化在夜色里的泪。

文案栏里,她只敲下八个字,删了又改,最终还是定格在最简短的那句:

一切不如一切

末尾没有表情,没有话题,甚至没有一个标点。

微博发出的瞬间,评论区便被瞬间刷屏。粉丝们早已从陈杬祝前几日的直播里,窥到了沈司南的变化,此刻看到这张背影照,再配上这句带着无尽怅惘的话,心疼的情绪瞬间汹涌:

「这句一切不如一切,看得我心都碎了……杬祝姐姐一定比谁都难过吧」

「司南的背影好孤单啊,他到底在想什么?那个软糯的阿怨,真的回不来了吗」

「他是沈司南,是苗寨的祭祀,可他也是我们的阿怨啊……为什么要把自己封闭起来」

「杬祝姐姐,你一定要告诉司南,我们都在等他,等他既做沈司南,也做阿怨」

#陈杬祝 一切不如一切# #沈司南背影# #阿怨你在哪里# 三个话题瞬间冲上热搜,服务器在短时间内再次陷入波动。

陈杬祝将手机屏幕按灭,靠在保姆车的座椅上,目光望向窗外墨蓝色的天空。那里的月亮,和苗寨梨花园里的月亮,是同一弯。她仿佛能看到,沈司南依旧站在溪边,背影孤绝,像被全世界抛弃,又像在独自对抗全世界。

她知道,他不是想远离所有人。

他只是被二十岁那年的血与火,被祭祀的责任与重担,压得喘不过气。他以为,只有变成冰冷的沈司南,才能守护苗寨,才能不让身边的人受伤害。

可他忘了,他的疏离,才是对老蛊婆、对许祭、对整个苗寨,最深的伤害。

也忘了,还有一个她,在千里之外,守着他的消息,念着他的名字,心疼着他的所有。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梨春梦的微信:「杬祝姐,司南他……看到微博了。」

陈杬祝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颤抖着回复:「他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发来一句:「他还是没回头,只是……肩膀好像动了一下。」

陈杬祝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呢喃:「司南,你看。月光还在,萤石溪还在,我们都在。」

「一切不如一切,可我们,还在等你的一切。」

月光漫过竹楼的窗棂,落在沈司南膝头的经文上,字里行间的古老篆文,被镀上了一层冷白的霜。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时辰,手里的祭笛被摩挲得温热,却暖不透他眼底的疏离。许祭端着一碗温热的糯米粥,站在门口很久了,直到粥的热气快要散尽,才轻轻叩了叩木门。

沈司南没有抬头,只是声音平静无波:“我不饿。”

“不是粥。”许祭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他缓步走进来,将碗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沈司南清瘦的侧影上,“是梨春梦新熬的,加了月莲蜜,你从前……很喜欢。”

“从前”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沈司南一下。他的指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许祭。那双往日里盛着软糯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祭祀的肃穆,却在触及许祭眼底的红血丝时,微微动了一下。

许祭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沈司南先开了口。

“许祭,”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想出去看看。”

许祭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晌,才艰涩地开口:“出去……去哪里?”

“不知道。”沈司南摇了摇头,目光飘向窗外的萤石溪流,月光下的流水泛着蓝光,像极了他跳崖那日崖底的浅滩,“就出去走走,离开苗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祭笛上的萤石镶嵌,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做了二十多年的沈司南,做了几年的阿怨。可我从来都不知道,除了祭祀,除了被苗寨守护的宝贝,我还能是什么。”

“我守着苗寨的仪轨,守着祖灵的嘱托,守着所有人的期待。”沈司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的肃穆被痛苦取代,“可我忘了,我也有想看看外面的风,外面的云,想知道除了萤石溪和梨花园,这世上还有什么。”

许祭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沈司南眼底的茫然,突然想起了从前的阿怨——那个会追着蝴蝶跑,会问他“外面的天是不是和苗寨的一样蓝”的阿怨。

原来,那些被尘封的渴望,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沈司南的责任,被他的恐惧,深深藏了起来。

“你是怕……”许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怕自己留在苗寨,永远都只是沈司南,永远都忘不了那些痛苦?”

沈司南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怕我再靠近大家,就会忘了祭祀的本分。我怕兰榙的余孽再来,我没有能力保护你们。我更怕,我既做不好沈司南,也做不回阿怨。”

“所以,我想出去看看。”他抬起头,看向许祭,眼底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恳求,“也许只有离开这里,我才能找到答案。找到那个,既能做沈司南,也能做阿怨的自己。”

许祭看着他眼底的恳求,看着他清瘦的身影,看着他手里那支跟了他八年的祭笛,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挽留,都显得那么苍白。

他走上前,缓缓蹲下身,与沈司南平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沈司南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好。”许祭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错辨的宠溺,“我陪你去。”

沈司南的身体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许祭:“你……”

“你想出去看看,我就陪你出去看看。”许祭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却更多的是温柔,“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想找多久,我就陪你找多久。”

“无论你是沈司南,还是阿怨,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在你身边。”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泛着温暖的光泽。沈司南看着许祭眼底的坚定,看着他掌心的温度,眼眶突然一热。

他以为,自己的决定,会让所有人失望。他以为,自己离开苗寨,就会变成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可他忘了,许祭会一直陪着他。

一直。

沈司南的指尖,轻轻回握住许祭的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也带着一丝释然:“好。”

竹楼外的萤石溪流,依旧泛着蓝光。梨花园里的老梨树,依旧枝繁叶茂。

只是这一夜,沈司南的心,不再是一片冰封的湖面。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去哪里,无论他找多久,都有一个人,会陪在他身边。

陪他看外面的风,外面的云,陪他找到那个,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陈杬祝是在赶早班机的车上收到梨春梦消息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句“司南说想出去看看”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指尖颤抖着点开梨春梦发来的照片——竹楼的窗棂半开,沈司南的身影映在月光里,他手里攥着那支祭笛,另一只手却轻轻抚上了窗台上摆着的、阿怨从前最喜欢的萤石小摆件。照片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他微垂的眼睫,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一道清瘦的、带着几分茫然的轮廓。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陈杬祝却没有丝毫睡意。她解锁手机,点开微博,上传了这张照片。没有滤镜,没有修图,只有苗寨清晨的微光,和那个藏在窗后的身影。

文案栏里,她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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