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是西域人,身形高大,林橙直觉他与江弋差不多高,肌肤因常年风吹日晒呈现浓重蜜色。
他生得一副深邃骨相,眉骨粗重分明,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眸是浅琥珀色。浓黑卷发束在脑后,额间坠着一枚暗纹银质抹额,左耳吊着一枚兽牙耳坠,整个人显得浓烈张扬。
此刻他眉头紧紧拧起,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锁着林橙,目光沉沉,似在细细打量她。
林橙慌忙垂下眼睫想要快步离开,肩头却骤然一沉,被男子宽大的手掌扣住。
林橙猛地回头,男子仿佛是有片刻的失神,琥珀色眼底掠过一丝怔忡,但转瞬便回过神,飞快收回手,操着一口生硬蹩脚的中原汉话,拱手仓促致歉:“对、对不住,失礼了。”
他露出有几分疑惑,仿佛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林橙不愿多做纠缠,只淡淡颔首便要迈步离去,谁料对方再度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眼中放着光:“这位汉家娘子,你唤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林橙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想赶快甩开他,不料男子不肯罢休,接连发问:“你可是宫中侍女?在哪个宫当差?”
男子身形与江弋相仿,林橙娴熟地右腿骤然屈膝蓄力,抬腿快准狠朝男子两腿之间踢去。这个高度她拿捏得非常合适,男子吃痛之下闷哼一声,攥着她的右手骤然松开,慌忙捂向下腹。
然而他的左手还死死攥住林橙胳膊不肯松,二人拉扯间,谁都未曾留意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沿着小路靠近。
那道黑影来到弯腰蜷身的西域男子身后,骤然抬手,木棒挟着风声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下手之狠、动作之快,男子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溢出,身子一软,直挺挺软绵绵倒在青石板上,昏死过去。
远处灯火微光漏进窄巷,林橙定睛一瞧,立在男子身后的竟是清心,他还保持着挥舞木棒的姿势。
林橙心头一松,含着几分感激开口道谢,可那团火在腹间翻涌烧得她喉头发哑,连一句谢辞语调都绵软变调。
体内蚀人的躁动愈发汹涌,她无暇多问清心为何深夜会出现在此处,只匆匆朝他颔首示意,转身便要快步离开。
谁料脚步刚抬,后颈突来一阵钝重,漫天腾起的烟花在她视线里层层扭曲、旋作乱彩,意识在飞速溃散,失去知觉前最后一瞬,她拼尽余力在脑海翻找原著情节,反复回想,书中从头到尾,有没有清心这号人物?
另一边洛水堤岸,江弋孤身漫无目的地走着,周遭喧嚣游人、璀璨灯火似与他隔了一层屏障,偶尔有胆大的娘子提着花灯上前搭话,皆被他失魂落魄地绕开,全然无心敷衍。
许玉章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论家世、品阶、样貌,哪一样能与自己相较?这种单薄书生,又如何护得住林橙半分周全。
他气闷地从怀中油纸袋里摸出一枚巧果,咬一口,心底默道“她爱我”,再咬一口,又暗自沉郁“她不爱我”……
这般反反复复,袋中果子渐渐见了底,最后一块奶糕个头偏大,他咬下一口,心头酸涩翻涌“她不爱我”。
他盯着指尖余下的大半块奶糕,正好两口的分量。
迟疑一瞬,江弋将余下的奶糕尽数塞进嘴里,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噎得他梗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艰难吞咽下肚,眼底豁然亮了几分
——“她爱我”。
江弋瞬间开朗
许玉章腰间那枚荷包绣得一团漆黑,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远不及自己腰间这朵花。论荷包,足以分出轻重,可见在林橙心底,自己终究比旁人特殊几分。
二人青梅竹马的情分,岂是半路冒出来的这些莫名其妙的男人能比的?
他并不是气林橙将荷包赠予他人,而是他与林橙之间无名无分,连生气都寻不到正当由头,这才是症结所在。
只要定下名分,往后万事皆好说。
想明白这点,江弋心头郁气一扫而空,脚步轻快起来,转身循着方才原路回去寻林橙。
他脚下发力,暗中催动轻功提速,匆匆往清和坊去,可这一路上,他都没见着林橙身影。
江弋站在柳拂苑门前,眉头紧锁,他与林橙分开不足半刻钟,林橙就算是跑的,也不至于这样快。他心头升起一丝不安,抬手叩响门上铜环。
片刻后大门微开,零露探出头来,见是江弋,连忙敛衽行礼:“江将军深夜到访,不知有何事?”
“你家娘子可回来了?”江弋声音绷得发紧。
“没有啊。”零露露出几分疑惑,“宴会刚散,娘子就匆匆去了乞巧楼,让我先回府。一个时辰前,娘子遣了宫人告知,她要去街上逛逛,晚些回府。”
“清婉呢?有没有跟着你家娘子?”
零露摇摇头:“没有,今日乞巧节要入宫,清婉不便跟着。”
不安的感觉猛地攫住江弋心口,他来不及多言,匆匆同零露告辞,转身快步冲出清和坊。
行至坊门下,正巧撞见刚回来的崔明舒。崔明舒望见他,笑着敛衽行礼:“江将军,这般晚了你怎的会在这儿?”
江弋上前一步,语气急得发颤:“你方才可有见到林娘子?”
“见过的,”崔明舒点头回话,“方才在西苑侧道遇上,她说要去女医署处理事务。”
听闻此言,江弋稍稍松了口气,脚步不停,立刻调转方向奔向女医署。
女医署内,叶向高今晚值夜,正伏在案前翻阅病例,忽然“哐当”一声巨响,署门被人猛地撞开。叶向高一惊,下意识便要高呼“有刺客”,抬眼看清来人是江弋,才将呼声硬生生咽回喉间。
“江将军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江弋眉峰拧作一团,环顾四周:“你今夜可见林大夫前来?”
叶向茫然摇头:“她不需要值夜,我怎会在深夜见到她。”
江弋火急火燎地赶到西苑左羽林军值房,将郑行周与几名心腹校尉从床上拎起来。又赶去崔府,追问崔明舒遇见林橙的具体位置,以那处为中心,分派众人四散搜寻。
待众人领命分头离去,崔明舒站在原地,迟疑片刻,还是上前唤住正要动身的江弋。
“江将军,方才遇见林娘子时,我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哪儿奇怪。”她微拢着眉细细回想,又补充一句,“对了,今夜林娘子身上的香味格外好闻,我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这味道。我问她用的什么香,她没有理我就跑了。”
话音落,江弋如遭晴天霹雳,浑身血液骤然发冷,漫天惶恐瞬间将他彻底吞没,合欢毒……她的合欢毒发作了。
他踉跄后退两步,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他怎么能,怎么能这种时候不在她身边,留她一人独自面对。
自责悔恨害怕交织翻涌,江弋强行稳住紊乱心神,飞快梳理思路。
她定是察觉到身体有异才会赶去女医署寻叶向高,但若是她反应过来是合欢毒发作,更大的可能是回家。而且她定然不愿走大街,只会挑僻静无人的小巷回柳拂苑。
江弋目光投向旁侧昏暗的小道。
西苑羽林军地牢中,江弋站在火盆前,阖着眼,指尖不住地摩挲着那颗在小巷捡到的秋落丸。身后皮鞭的抽打声阵阵入耳,他恍若未觉。
那名西域男子身上的血痕纵横交错,郑行周有些看不下去了,走到江弋身边:“他若真是吐蕃赞普之子,我们可是犯了大罪。”
江弋语调平静无波:“国书所言,吐蕃使者五日后抵达洛阳,此人冒充吐蕃赞普之子,我们不过是替吐蕃除害。”
此时又一轮问讯结束,郑行周沉默片刻,说道:“他说自己那时不知为何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对林大夫动了粗,然后就被人打晕了。依我看,他是真不知道林大夫的下落。”
江弋指尖的动作陡然顿住,他缓缓睁开眼,朝地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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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黑暗浸着绵软湿意将林橙吞没,整个人像被沉进无边深海,周身包裹着浸骨的刺凉。
她的身体缓缓往下坠,直到被彻底淹没,液体顺着鼻腔渗进咽喉,浓烈苦涩的药味直冲天灵盖,呛得她止不住剧烈咳嗽。然一张嘴,更多的水顺势涌入口鼻,窒息感死死箍住胸腔,胸口闷痛发胀,她要溺死了。
求生的本能驱使她四肢胡乱划动,拼尽全力往光亮处去,几番挣扎过后,头顶终于撞开一层厚厚漂浮的东西。
刺目的天光倾泻而下,她下意识闭起双眼,抵在池璧剧烈咳喘,肺腑翻涌,良久才缓过那股窒息的钝痛。
待双眼慢慢适应光亮,林橙缓缓睁眼,入眼是一片青翠的竹林,竹影婆娑,清风穿叶簌簌作响。她赤身泡在一汪清泉里,水面厚厚铺浮着艾草和苍术,浓郁燥湿的药香漫在空气中,让她的理智渐渐恢复。
她转过身体,发现清心坐在池边的蒲团上,垂着眼帘,指尖缓缓捻动一串青玉佛珠,喃喃梵音低低萦绕在竹林间。
混沌思绪一点点回笼,她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池边的人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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