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炮校宿舍。
高廉正坐在椅子上,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盯着沈寂川。
回来到现在,沈寂川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沉着脸一言不发,干什么都心不在焉。
坐在桌前拿着刻刀雕木头,说是在雕,其实更像是钻木花,手上那木头坑坑洼洼,完全看不出在雕的是个什么东西。
“老沈。”高廉实在憋不住了,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你要是心里有气,你干脆给我一拳,别这个样子,怪吓人的。”
沈寂川坐在书桌前,道:“我能有什么气?”
“行行行,你没气!”
高廉敷衍回应了两句,接着他人凑了过去,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看着沈寂川。
“海边那个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啊,看到你方同志在一起,脸色那叫一个差哦,我还以为是你仇人呢?”
“结果人都走了,又折回来抱了你,然后又拍拍屁股走了,这一来一回的,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背着兄弟谈对象了?”
沈寂川冷冷看了他一眼,“她是霍校长的女儿,再乱说试试!”
高廉正端起搪瓷杯喝水,听到这里,手猛地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咳咳咳——谁?!”高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说谁?霍校长?那个拿皮带抽人、训咱们跟训孙子似的霍校长?!那个……娇滴滴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姑娘,是霍校长的千金?!”
沈寂川没理他的大呼小叫。
“我的老天爷……”高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后怕地倒吸一口凉气,“难怪她敢那么横,连你都敢瞪!原来是咱学校老大的女儿!不是,老沈,那你完了啊!要是让霍校长知道……”
“闭嘴。”沈寂川终于忍无可忍,丢到木头,眼神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高廉瞬间觉得后脖颈一凉,讪讪地闭了嘴。
但又忍不住嘀咕:“不过老沈,我可看着了,你平时那身手,谁近得了你的身?她抱你的时候,你不仅没推开,手还抬起来护了一下是吧?你到底是啥想法,给兄弟说说呗?”
沈寂川:“……”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
沈寂川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其实不需要高廉提醒,只要一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全是霍然。
“早点睡。”
沈寂川心烦意乱地站起身,拿过外套。
高廉从被窝里探出头:“你去哪?”
“去办公室。”
高廉翻了个白眼,看着沈寂川挺拔却透着一丝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
“这木头,这回怕是真栽了。”
*
第二天。
结束一天的课程,沈寂川去操场跑了二十圈,直到练到满身大汗,才回到宿舍。
洗了个冷水澡,他换上干净的白衬衫和军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沉吟片刻,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瓶特供的红花油,塞进口袋。
这个药活血化瘀最好。
他找了个向霍老师汇报工作的理由,踏进了家属院。
走到霍家的院门外,沈寂川的脚步顿住了。
霍家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年轻男人,正捧着一本书,满脸堆笑地坐在院子里。
“然然妹妹,我听说你刚从老家过来,怕你在家无聊,特意给你拿了几本书。这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特别好看……”
刘谦语红着脸,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霍然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棉布裙,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百无聊赖地扇着风。
吃完饭本想晒晒太阳,结果隔壁政治部刘主任的妻儿上门拜访,长辈在屋里聊正事,她也被周雅安要求接待客人。
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她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招待过程霍然不用说了,她不会说话,刘谦语不会手语,她懒得写字随便点头摇头,对方就能一直说,口才也是真好。
已经看过了,她兴致缺缺地摇着扇子。
“你不想看吗?那我帮你读吧,保尔真的是……”
唉……随便吧,能不打扰她最好。
霍然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沈寂川站在门外,看着这郎情妾意的一幕,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昨天还抱了他,今天就在这听别的男人读书。
这一刻。
他觉得胡思乱想一晚上的自己真是很可笑。
沈寂川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那瓶红花油,他抬起手,沉闷地敲响院门。
这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刘谦语和霍然同时转过头,看向了院门口。
阳光落在沈寂川笔挺的军装上,他面沉如水,目光越过刘谦语,直直地落在了霍然那只随意搁在藤椅边缘的右脚上。
沈寂川的眼神冷得像要结冰,声音低沉地开了口:“霍老师在吗?”
霍然看到他那张冷脸,不由得皱眉,谁又招惹他了。
沈寂川看见她的反应,眼帘耷拉下来。
看来是打扰到她和别人相处了,呵。
刘谦语愣了一下,认出是炮校的军官,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沈、沈同志,你找霍叔叔?他好像去外面了,你可以进来等他……”
“不用,我送个东西就走。”沈寂川连个正眼都没给刘谦语,直接跨进了院子。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径直走到霍然身边,将一瓶红花油放在她面前。
“记得涂药。”
声音没有起伏,不像关心反倒像命令。
霍然掀了掀眼皮,比划:不要,我腿不疼了,你拿走吧!
额,不是来找霍叔叔吗?怎么跟霍然说起话来了,刘谦语挠挠头。
沈寂川眉骨压低,以为她是讨厌他才不愿意接受,嘴角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算了,家里有周院长,哪里用得着他费心思给她准备药,多此一举。
“那个,然然说了什么?沈同志能给我解释一下吗?”刘谦语看着这有些紧张的气氛,下意识插了一嘴。
沈寂川目光落在刘谦语身上。
政治部主任的独子,大学生,门当户对。
他扯了扯嘴角:“你看不懂手语?”
语气不善,甚至有一丝质问。
刘谦语头低了下去,有点害羞:“我会慢慢学的。”
慢慢。
沈寂川内心嗤了一声,懒得再搭理他,扭头看向霍然,“给我检查一下。”
霍然坐在他旁边,接着座椅遮挡,拉起一截裙摆,露出扭伤的那只脚踝。
白皙,纤细,骨感不重,皮肉裹得很均匀。
淡淡地青筋浮出来,像是轻轻画在皮肤上的线。
沈寂川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但那一秒的画面没在脑海中散去,心里下意识地想,他单手就能轻松圈住她的两只脚。
他抬起眼,视线落在了霍然脸上。
好像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点。
鼻翼两侧的小斑点越来越淡,衬得鼻头一端的小痣愈发明显。
他没有说话,而是比起了手语:你们在相亲?
霍然皱眉,气呼呼地看他:乱说什么,我刚才才认识他。
沈寂川眉眼微松:他看起来喜欢你?
霍然掀了掀眼皮,比划:喜欢我不是很正常吗?毕竟我那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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