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心疗养院不在黑市的地界上。
它在黑市和外围行政区的交界处,正好卡在那道灰扑扑的隔音墙的豁口上,是委员会划定的,低价值人口安置区和外围行政区之间的过渡地带。
严格来说,它不在墙内,但也不在黑市里面,它像一只趴在墙根上的蜗牛,壳搭在墙外,触角伸进墙里。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两种:被采集工厂淘汰的老感潮者,和合同期满被退货的代偿者。
凌芮决定去看看。
玛格说好的地方,她觉得更有必要自己亲眼瞧一瞧。
而且她不打算按正常流程进去,先不打招呼,自己看完了再说。
去之前没打算偷溜进去,她想的是先在附近转一圈,看看环境,假装家属问问里面的人过得怎么样。
但到了之后发现,根本不需要偷溜。
大门开着。
不是那种欢迎光临的开法,是门卫室没人,大门滑轨生锈了,推不回去的那种开着。
她站在门口等了半分钟,没有保安出来盘问,没有登记本,没有巡管员巡逻,只有一块褪色的招牌挂在门柱上,栖心两个字被雨水冲得笔画不全。
门柱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纸上写着“即日起安保人员调往外围审查协助,来访请自行登记”。
登记本搁在门卫室的窗台上,被风吹得页角翻卷,上面只有两行字,最近一条登记是三天前。
凌芮把登记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一个疗养院,里面住着一群被工厂榨干了的老感潮者,安保被抽走了,大门敞开,任何人想进就能进。
她觉得,这要么是玛格故意给她制造方便,要么是外围审查抽走了所有多余的人手,不管哪种原因,结果都是她一个未登记者大摇大摆走进去,却没有一个人拦。
“黑市里最值钱的东西都锁着,最不值钱的是人,看来这句话放在过渡地带也一样适用。”她对自己说,语气不算愤怒。
疗养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好一些。
几栋低矮的灰砖楼围着一个中庭,中庭里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树下摆着几把塑料椅。
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旧床单和老年人身上的药膏味,有几个老感潮者坐在走廊的轮椅上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头顶上的天空被隔音墙和建筑挤压得只剩一条窄缝,太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膝盖上,像一小片被切成条状的暖色。
有个老太太在织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个老头在打瞌睡,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没人给他擦。
没有虐待,没有黑市里传说的那种,把感潮者关起来榨情绪的地下作坊,但也没有很好的照护。
更接近一种被动的存放,把人放在这里,给吃的,给药,给一张床,然后等他们慢慢老去。
凌芮注意到织毛衣的老太太手指不太灵活,针掉了好几次,旁边没有人帮她捡,她弯腰捡起来递回去,老太太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织。
她在疗养院里走了一圈,食堂在二楼,每周菜单贴在墙上,内容大致是合成蛋白粥、营养糊、蔬菜罐头,重复排列。
医务室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护士,药柜半敞,里面有神经稳定剂和基础止痛药,不算齐全,但至少不是地下作坊的仿制品。
宿舍是六人间,床单是统一洗的,叠得不算整齐但干净。
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里有一台旧电视,屏幕是坏的,几个老感潮者坐在那里盯着雪花屏,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凌芮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心里做了评估:比黑市地下室好,比采集工厂强,如果要伊奥进来,她觉得还差一点。
但也许伊奥会喜欢,伊奥不喜欢太吵的地方,对伊奥来说,这些老人可能比旧书好看。
伊奥大概会把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发展成固定聊天对象,然后从人家嘴里撬出整个采集工厂时代的口述史。
凌芮从门框上直起身,她决定先不替伊奥做决定,等下次带她亲自来看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人拖沓的步子,是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那种干脆利落的声响。
不止一个人。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拐出一群人,走在前面的几个穿深色正装,是外围行政区的官员和疗养院负责人,正围着一个人说话。
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指着一楼的康复室介绍什么,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语调恭敬得过于标准。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很高,他穿着白制服,不是外围官员那种深色西装,是某种更干净的白色,在疗养院灰扑扑的走廊里,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的,周围的光度都跟别人不一样。
他的步伐不配合旁边介绍的人,走路的速度很稳定,不快不慢,不受周围官员急切语速的影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设定的节奏上。
他没有转头看任何地方,眼神没有多余的停留。
他看起来并不疲惫,也不紧绷,而是一种精准,好像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不会多耗费一丝不必要的能量。
凌芮站在走廊另一头,她的脚像被钉在水磨石地面上。
她的感知,那种从不关门的,被迫接收所有人情绪残渣的感知,在这一刻,一片空白。
不是安静,不是平静,是真空。
她感知不到他。
她在黑市感知过无数人的情绪,每个人的内心都像一口锅,煮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愤怒、恐惧、贪婪、焦虑、偶尔的善意、经常的恶意。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站在她面前,她的感知像被一面墙挡住了。
没有情绪噪音,没有波动,只有一片纯白的,近乎抽象的安静。
她不确定那是防火墙还是他天生的,如果是防火墙,那一定是她见过的最彻底的防火墙。
但与此同时,她知道他是谁。
报纸上的名字和眼前的轮廓对上了。
艾德林·伊里迪安,委员会首席架构师,伊里迪安家族的长子,她昨天还在报纸上见过他,准确来说,见过他的名字。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秃头中年官僚,结果看到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明明在在灰扑扑的疗养院,却仿佛走在大堂。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原地看了多久,大概三秒,也许五秒。
然后她的脑子重新开始运转,她听到远处一个官员在说话,隐约能听到几个词。
季度审查、外围合规、数据采集标准化。
艾德林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在听那个官员说话,侧头的幅度很小,像是某种精确计算过的社交动作,不是为了表达倾听的诚意,而是为了满足应该倾听的流程要求。
然后他转回来了,他看向走廊这一头。
凌芮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走廊很长,她站在另一端,旁边有几个轮椅老人,但有一瞬间,她觉得他的目光扫过了她所在的位置。
他的眼睛颜色很淡,在冷白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是灰色还是浅蓝,表情里没有任何信息。
那种表情不是麻木,麻木的人往往伴随着迟缓或涣散,但他没有,他的目光扫过的速度是均匀的,像是在扫描一个已经建档的环境。。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几个官员赶紧跟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渐渐远去。
凌芮站在原地。
她的心跳,她不想承认,但确实快了。
也许这就是伊奥说的浪漫的心跳加快,凌芮有些走神,但很快她否定了这种猜测,这更像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猎物遇到了捕猎者,或者反过来。
她不确定自己是猎物还是捕猎者。
她只知道自己的感知在他面前失灵了,而这一点让她既不安又兴奋。
在黑市,看得透的人不可怕,看不透的人才危险,而她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一个彻底看不透的人,这个人偏偏是所有未登记者的敌人.
那个制定标准,定义谁是人,谁是废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在深呼吸,又觉得自己很蠢,深呼吸干什么,又不是跑步了。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凌芮就不是那种会等在原地的人,她没有离开疗养院,相反,她沿着走廊往官员们消失的方向走,保持着一段不会被注意到的距离。
走廊尽头拐过去是康复室和行政办公室,门都开着,官员们正在里面听负责人做汇报,她听到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种轻快,又带着心不在焉的语调,而且足够的没有温度,他说话时音调几乎没有起伏,像机器一样发出指令,又像在读一份已经修改过无数遍的文件。
艾德林在问关于外围区域神经技术应用场所的合规数据,语气里没有不满,没有赞许。
有几个工作人员站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正低声聊天。
凌芮凑过去,把手插在口袋里,摆出一副“我也是来办事”的随意姿态。
她跟一个年轻女护工搭上话,先聊了几句疗养院的日常,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拐到刚才经过的那群人身上。
“那个穿白制服的,谁啊?”她问,语气是那种带着点天真的好奇。
“你说伊里迪安先生?你没见过他吗?他是委员会的首席架构师,这次来外围审查,我们这边安保被抽走了一半去配合他们的巡查,大门都空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人拦你吧?就是因为安保都调到审查路线上了。”
护工的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似乎这种调动在审查期间是常规。
“那他是做什么的,架构师是什么?”
“我也不太懂。”护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公开的秘密,“只知道他管着整个神经防火墙的标准制定,所有的神经评级标准,防火墙的设计规范,觉醒者等级评定规则这些制度,全是他签字,说起来他父亲还是委员会核心成员。”
“反正就是很有权势。”凌芮说。
“不止是有权势,他父亲,上一代伊里迪安就是设计初代神经防火墙标准的人之一,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席位,而且比他父亲更年轻就进了核心层,你知道委员会的核心层一共才几个席位?他是最年轻的之一。”护工说完耸了耸肩,转身去给轮椅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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