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
李贞枯坐荣恩堂。
这期间大内也曾传出好消息——天子与侍中商议赐爵云舟,放他去永州营建佛寺,中书省正着手草拟旨意。
明升暗调,李贞认了,只要保住性命,渡过这一劫。
可是天已黒尽,云舟未领圣旨还家,就连儿媳妇也不回来。
儿媳妇蠢笨不中用,连哭闹求情那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云舟这一年来竟是白疼她了。
李贞的双臂架在太师椅扶手,木骨搓磨臂骨。
雨水湿气倒灌,空气凝结。
堂中香炉焚尽,烛灯未燃,博古架上的玉山莹莹泛光。
院中迎春败落,残无颜色。
夜雨斜风里,檐下站满嬷嬷婢子,不敢入堂伺候。
几笼灯,自游廊徐徐打来,檐下众人转向躬身——“老爷。”
顾雍登阶入堂,风雨留驻门外,莫敢尾随沾染。
“宫里传消息,林氏殿前失仪,被天子罚入天仙殿思过。”
话音落时,李贞起身,锦绣衣料浮光游动。
“你做什么。”顾雍立在她身前,似阻挡。
“我要进宫,去求太后殿下!”
“宫门早已落钥,戋戋小事也值得惊动太后殿下?”
顾雍语声不耐,提点夫人如何料理:“林氏失仪,是林家失教,派人通知林濑声,他女儿惹祸,该他收拾。”
“林濑声能做什么?”李贞反问,脸色隐在暗中,胸口起伏,甚至有几分恼火:“他连上朝都没资格,你数度提拔他也不识好歹,能有什么法子救人?林氏触怒天子,连累云舟不说,若是云舟知晓你我推她入宫,他——”
“云舟会体谅我们苦心。”
顾雍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沉吟两息,又道:“如此,太后殿下也会放心。天子是圣僧,大婚在即,你多虑了。”
圣僧么。
李贞讷口,无言。
帝国崇佛,天子是虔心修行的圣僧佛王,信众万千。
亲政三年,天子不理朝政,只问佛事,只关心求经、译经、弘法、营建寺院、开凿石窟,就连帝后大婚也只能排在迎佛骨之后。
可佛衣袈裟之下,天子正当盛年,血气方锐,是口含天宪、将大梁一掌而握的帝王。
圣僧慈悲,天子呢?
李贞不知道。
就像她不确定高阳长公主对云舟下手,究竟在图谋什么;也参不透天子为何龙化虎变,收回赐爵成命,那颗慈悲菩提心,竟会追究儿媳妇失仪,还扣下责罚。
儿媳妇会被扣下,这种可能性李贞早有预料,料到了却还是送她入宫。
一切,都是为了顾家。
李贞默默缄口,事态走向不置喙。
“派人去林家。”顾雍的手掌轻轻压她肩膀。
——
天仙殿。
林挽枝侧卧虎皮,自蜷自抱,缩成婴孩,右手食指压在下唇,桃枝与发髻委地,被雨水和汗水濡湿的衣裳,紧紧裹缠身体每一寸。
穹顶天窗不见星月。
壁画与长明灯交辉。
她不敢睁眼看。
不知长明灯燃去多少。
不闻刻漏更鼓。
天仙殿,仿佛化外之境,出离人世。
天子何时会再来。
林挽枝不敢想——若来,她害怕。不来,她如何请罪,陈情,求去?
天子赐她祈福,置她于这样一间殿堂,究竟如何做才算修行?
此间的功德与福报,是否还如她所以为的那样?
林挽枝不确定。
蒲团不能再僭越,她陷在虎皮里,猛虎腹毛一掌深,深深将她掩埋,不动明王香也沉沉压来。
不知为何,林挽枝意识里忽然冒出“姜驸马”三个字——那位葬身火海的驸马,躺在棺椁里,譬如此刻,她好像也躺在一座巨大、不可说的棺椁。
一样的燃烛、焚香。
不得动弹。
长公主怎能在姜驸马尸骨未寒之时,在丧庐里做那种事?
长公主一人荒唐,后果是系之下狱,她被困于此,他们夫妻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驸马本就是太后殿下赐婚予长公主,非是你我这样的恩爱夫妻,无谓伤怀。”
临行前,系之抱她入怀,握她的手执笔画伞。
侧脸相贴,系之拥着她。
他身体暖,手指秀长,带她运笔,钩抹,在她耳畔叮嘱:“挽挽,我很快回来,系回你腰肢。”
“唔,我等你。”
林挽枝脸颊微热,记起那一瞬的羞赧。
身体,好似依偎回系之怀抱,额心温湿,系之拇指在她掌心揉捏,是记忆中最后的温存。
林挽枝紧闭双眼,回到系之身边,用力吮吸残留指尖的桃花香气,慢慢含住食指,啮咬,咬疼了告诉自己稳住。
东跨院还温着桃花粥,阿翁在等,婆母在等,系之还在狱中受苦,她已经接连两次在御前失仪,不能再犯错,再叫人看见她行止不成体统。
起身,直立,敛容,重新挽发,摆正裙幅,她端端跪下去,双手合十,拜。
偌大四层红楼、鎏金佛像与满壁绮丽恢恑之间,林挽枝渺若微尘,拜十方诸佛,拜天子圣僧,拜系之——她的菩萨。
她是虔诚忏悔的善信、为夫入宫陈情的臣妻,天子若来,见她这般,焉能不垂悯。
此间虽然诡异,可天子毕竟只是来坐一会儿蒲团,禅修,离开。
天子并未为难她。
她失仪僭越,也未受责罚。
天子,还是很宽悯的。
林挽枝慢慢吐一口气,寻回一丝笃信——世间的规则仍在运转,有迹可循,有法可依。
天仙殿西壁,两具忘情悦舞的白骨之下,一道暗门开启。
一线微光,橘黄。
林挽枝心有所感,下意识侧目,双眸半睁,她竭力回避壁画——一道人影揭开帘幕,朝她行来。
来人将头压得极低,低到好像看不见头颅,鬼魅无声接近。
是一名女子——未经剃度,高髻,裹以素色头巾,上着墨紫窄袖短襦,下束及踝长裙,外罩木兰色粗绸外袍,袖口宽大,莲花纹滚边,腰带一拤宽,悬一枚金刚铃坠角。
女子停在距离虎皮三步之外,不言语。
林挽枝慢慢睁大眼睛,恍若亲见菩萨显灵,闻声救苦而来——一个活生生的女子,没有比这更叫人安心,且天子佛堂断然不会有女子,此人无疑是来带她出宫的宫人!
天子赦免,放她还家?
双手重重合十,林挽枝撑地而起,逃开虎皮与结界,奔赴女子。
“我可以出宫了是吗?我夫——也一起吗?”
急切的声音大声却不够响亮,触不到天仙殿四壁,转瞬消散。
女子依旧深埋首,转身,无声,步向西配殿,打帘子,推暗门。
门内火光摇曳,一股浓郁的酥油味,逸了出来。
羊奶脂温和清淡,奶甜中带着一丝焦香?。
这是人间味道,与大殿中的凉苦迫人截然不同,林挽枝确认得救,同女子点头致谢,提裙抬腿越门槛,钻入帘幕后面的西配殿。
此殿面阔三间,进深四椽,一整个大明间,酥油莲花灯喷香。
另有两名女子,一样的装束,只是腰间缺一枚金刚铃坠角,静立殿门两侧。
林挽枝甫一进入,二女转身即走。
看样子似乎是引路,她随之转入一间净室,净室中央一道八折屏风后面——水汽氤氲,汩汩冒苦味。
这场景她熟——东跨院里的湢浴大略相类。
沐浴?
……何意?
顿脚,林挽枝捏紧袖口,四面张望,旋即后退——
她不要沐浴,也不看别人沐浴,她要回家,立刻离开这里!
顾不上前方二女,她转身,一道阴影立在净室门口——刚才去殿中接林挽枝的女子,不声不响挡门口。
静默对峙中,林挽枝呼吸又烫又急,以为她会做什么,然而两息过后,女子让开。
林挽枝夺路而逃。
瞄准反方向一道门,门上有环,猛地拉开——
天光。
风雨。
皆不存在。
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没有。
门前红袍刺眼,护法僧背对林挽枝,结跏趺、合掌坐于地面,镂空雕花方形大铁棒横置双臂弯,铁棒比门宽,横在门前。
怔怔地,林挽枝屏住呼吸,提不动步,冰凉门环攥在手,抵死掌骨。
腰坠金刚铃的女子,俗名赵柔福,缓步自林挽枝身后走来,合上门。
门环脱手,撞击木门发出闷响。
林挽枝双臂垂坠身侧,连带着身子晃了一下。
门缝消失,赵柔福侧身让开。
无须上栓,也不用落匙。
此路不通。
毋庸置疑。
赵柔福觑着林挽枝侧颜——一张小家碧玉的脸,发丝柔顺,身段玲珑,颇有姿色,却称不上大美人,唯一可堪称道,是柔弱可欺。
就是这样一个九品官家的女儿,惹得无数千金的春闺梦里人——玉面郎君小顾大人,非她不娶。
今日,又招天子将她拘在此间,连累她们被遣来伺候。
她们是西配殿的一部分,父族俱不低于四品,乃是上师特意为中宫皇后挑选、入宫侍奉天子与中宫双修的修行侣。
天仙殿是帝后大婚的洞房,在这里,天子是佛父,皇后是莲妃,佛父与莲妃的关系超越一切世俗,莲妃身份远重于皇后,修行侣身份也碾压一切宫官宫婢。
赵柔福是被选中的人,骄傲于自身使命,却怎么都没想到,最先踏足天仙殿、享用西配殿的人,居然是小顾夫人。
前年直至去年,小顾大人那场提亲近乎逼娶,压得林家差点搬离京城,婚后小顾夫人从不出席官眷应酬,却是盛名在外,无人不知,而今小顾大人与长公主殿下春风一度,林氏这位正室妻子,下场已然可以料知。
“小顾夫人,黄公有句话交代。”赵柔福立在林挽枝身侧,语声无波无澜:“——为了小顾大人,请夫人珍重。”
话音落下,林挽枝空洞注视房门的眼睛,投向赵柔福,琥珀色瞳仁里,酥油灯光芒晦涩。
赵柔福眼眉低垂,姿态温逊,神色自若,仿佛没有察觉她视线。
林挽枝动了动了唇,想说什么,想问问系之,想问那所谓的珍重,是不是她以为的珍重。
张了张嘴,话语梗在咽喉,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无用,她用力抬脚,转身,走回净室。
水汽缭绕,苦味愈苦。
两人高的铜镜,覆满水雾。
一女正引燃银丝炭。
一女引林挽枝入屏风,为她褪衣衫。
林挽枝站在浴桶边,任其解衣,摆布。
老柏木制成的巨大浴桶,配了浴汤,柏木香被热气蒸腾而出,弥漫整个净室,沁入林挽枝眼睛。
琥珀色眸子渐渐盈满雾气,一种说不出的憋屈与羞耻,在修行侣手指一遍遍触碰肌肤的过程中,伴随每一次衣料扑簌搁置、每一缕水汽绞缠试探,一下又一下,撞击林挽枝内心。
她不中用,什么都做不了,接不到系之,也护不住自己。
对方虽是女子,可她不情愿被触碰,不愿意在人前宽衣解带,被人扯去最后一丝遮羞。
解开过她衣衫的人,自始至终,唯有系之。
系之温柔,缓慢,指尖拈一簇火,他是暖的热的烫的,虽然她也会哆嗦发抖,但更多的是悸动、期待。
现在这样,是欺负。
林挽枝仰头,说不清是被什么欺负,只能将脸和自己往水汽里隐。
修行侣高高挽起她发髻,扶她左臂,搀她入水。
柏木桶巨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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