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暖阳第二次去督军府是在五天后。这回他没有空着手。
他在商行后街那家西式糕饼铺子门口站了一刻钟,等橱窗里新一炉杏仁曲奇出炉,用油纸包了十二块揣进怀里。
曲奇还是热的,隔着外套贴在胸口,暖烘烘地熨着心跳。
他在督军府门口又被拦住了。
这回是两个卫兵都认得他了,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没过一会儿苦着脸出来说:"少帅说,无事不见。"
"怎么无事?"顾暖阳拍了拍胸口那包曲奇,"我有东西送他。吃的。"
"少帅说……"卫兵顿了顿,咳了一声,"无帖、无约、无事,一律不见。"
顾暖阳眨了眨眼。他想了两息,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卫兵:"那你替我送进去。就说凉的不好吃了,让他趁热。"
卫兵捏着那包还温热的曲奇,一脸犯难地转身又进去了。这回等了更久,久到顾暖阳在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下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低头看青砖缝里钻出的几根细草。
秋天的蚂蚁还在忙,排着队从砖缝间爬过,他伸出一根手指拦住一只,蚂蚁绕了个弯继续走。他又拦,蚂蚁再绕。
那包曲奇最终还是被原样送了出来。
卫兵把它递还给顾暖阳时面色有些尴尬:"少帅说……他吃过了。让顾少爷自己留着。"
顾暖阳接过油纸包,低头看了看被压得微微变形的曲奇边缘。酥皮碎屑沾在纸面上,落了一小撮。
他没生气,甚至笑了笑,把那包曲奇塞回怀里拍了拍,站起来朝卫兵摆摆手:"行吧,那我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拐过梧桐巷的弯,他忽然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督军府的灰墙青瓦。
墙头上爬着半枯的凌霄藤,叶子焦褐焦褐的卷着边。
他收回视线,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吃过了说得好听,我姐说你常年三餐没着落。"
那天傍晚陆青松从议事厅出来,常青跟在他身后汇报明日公务的具体安排,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陆青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书房门口的书案上多了个白瓷小碟,碟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五六块杏仁曲奇,边缘略有些碎,想来是路上颠的。
碟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从笔记本撕下来的带横线的纸,上面一行字笔迹圆润潦草,每个字都往外撇着角——"吃过了也再吃两口,我姐说军需官今天又没给你送午饭。"
陆青松站在那儿看了那碟曲奇很久。
常青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自家少帅的表情从冷峻变成一种没法形容的复杂——眉头还拧着,嘴角却往下压了又压,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知该拿这东西怎么办才好的僵持。
然后陆青松伸出手,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了,把剩下半块搁回碟子里,迈步走了。
常青在后面瞅着那个背影,觉得今天少帅走路的步幅好像比平时乱了半拍。
隔了一天顾暖阳又来了。
这回带的是两本书,一本法文小说翻了一半的,一本带插图的英国植物图谱。
他照样被拦在门外,照样把东西托卫兵递进去,这回连话都没多留,只说了一句"借他看的,看完还我就行"就拍拍手走了,干脆得叫两个卫兵面面相觑。
陆青松在书房看见那两本书时,手边正好摊着今日份的调防图。他先把植物图谱翻开看了看,里面夹了一枚压干的银杏叶做书签,叶脉金黄完整,贴着书页的弧度整整齐齐。
那张书签上又写了字,"府门口那排银杏落的,趁新鲜给你捎一片,好看吧",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合上书,把银杏叶书签抽出来夹进自己那本军事地形图册里。然后他把那本植物图谱搁在桌角诗集旁边,两本书并排放着,红封面挨着绿封面,中间的缝隙刚好卡进一枚薄薄的书签。
他坐下批文书。
批到第三页时忽然停了笔,目光落在窗外槐树上。
槐叶落了大半,枝干疏疏朗朗地支着,天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织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影。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笔,拿起那本法文小说翻了翻。
看不懂。
都是法文,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但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中文的:"这本书讲一个人在山里住了一年,种花、看云、写信给不存在的朋友。我觉得你会喜欢。"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
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自己这间书房近来有些不对头。
书案上多了诗集、图谱、法文书、银杏叶书签,墙角的高脚几上搁了一个白瓷碟子,碟子里的曲奇他吃了三块还剩三块,用一方帕子盖着防尘。
这些东西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间陈设素简的屋子里,可它们不知怎么就被摆了进来,一件一件,都带着同一个人的温度。
次日午后陆青松出了趟门。边境来的军需运输队在东城卸货,他要亲自去验一批新到的军用通讯设备。
车队停在后街的一片空地上,他弯腰检查一只铅皮箱的封条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碎,中间夹着人声。
他直起身回头。
顾暖阳正从街对面一家古董铺子门口跑出来,怀里抱着个比脑袋还大的青花瓷瓶,瓷瓶里插着几枝枯了的莲蓬,瓶身晃晃悠悠地顶在他下巴底下,看着随时要滑。
他身后跟出来一个戴瓜皮帽的掌柜,嘴里喊着"顾少爷您慢些走,这瓶底有个暗裂您看清楚——"
顾暖阳已经跑到了街心。
他一抬头看见了陆青松,脚步骤然刹住,瓷瓶往前一倾,里面的枯莲蓬"哗啦"掉出来两枝滚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捞,瓷瓶抱在怀里,莲蓬夹在腋下,整个人狼狈得像个闯了祸的猫。
陆青松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折腾了五六息,然后迈了两步过去,伸手替他把滚到脚边的那枝莲蓬捡了起来。枯干的莲蓬秆子扎手,顶端的莲房已经空了大半,几颗莲子在里面晃荡作响。
"谢——"顾暖阳抬起头来,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古董铺子里蹭的灰,看清面前是谁之后那个"谢"字卡了一秒,然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不见我吗?"
"公务。"陆青松把莲蓬递还给他,语气淡淡的。
顾暖阳把莲蓬重新塞进瓶口里,调整了一下重心把瓷瓶抱稳了,仰脸看他。这天他穿一件鹅黄色的毛衣,领口翻出一截白衬衫的尖角,袖口松松挽着,露出的手腕细瘦而白。
陆青松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贴了一小块止血胶布,指腹处隐约有擦伤的红痕。
"手怎么了?"
"啊?"顾暖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昨天拆书函的时候被纸边割了一下,英国的信纸硬得很,跟刀片似的。没事,就一道小口子。"
陆青松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瓷瓶:"你买这个做什么?"
"好看。"顾暖阳理所当然地说,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瓶口边沿,"我姐说新书房空荡荡的缺个摆件,我路过看见这个瓶子的釉色好看,就买了。底上有暗裂也不打紧,插花用的又不盛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离开过陆青松的脸。陆青松今天的军装比平日利索些,袖口收紧了,肩上的领章换了新的,整个人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午后的阳光斜打在他侧脸上,眉骨的阴影和鼻梁的线条明暗分明,下颌绷着一条极冷硬的弧度。
顾暖阳盯着那条弧度看了看,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陆青松的嘴角:"你这里动了。"
陆青松一怔。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才意识到方才他嘴角不知何时微微松动了半寸,像冰面上裂了一道极细的纹。"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有。"顾暖阳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刚刚想笑来着,忍住了。"
陆青松收回手,侧过身去不再看他。
街面上人来人往,几个路过的商贩挑着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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