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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小说:

青松暖阳

作者:

薛筱陈

分类:

现代言情

雨是亥时三刻落下来的。

先是一阵风从城北方向卷过来,把梧桐巷两排树的叶子掀得哗哗翻面,露出背面银白色的叶脉。

然后第一滴雨砸在督军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溅开一朵小指盖大小的水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连成了线,密匝匝地从天幕上垂下来,把整条巷子浇成了一片模糊的深灰。

陆青松从议事厅出来时已是子初。

今夜军需调配出了些岔子,边境那边押运的一批弹药在半道被山匪截了,虽说数目不大,但牵涉到下个月驻防轮换的安排,他和几个参谋连晚饭都没吃,在地图前推演了将近三个时辰,推出一套临时的补充路线才算把窟窿堵上。

他走出议事厅时后颈僵硬,肩胛骨之间横着一道又酸又紧的麻木,眼睛被烛火熏得发涩,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淡黄的虚影。

常青跟在后面打着一把黑布伞,伞面被雨砸得噼啪作响,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淌成一道道细流。

陆青松迈下台阶时抬手挡了一下脸,雨丝斜打过来,凉得他眉心一缩。他低头看了脚下,青砖地面已经被雨浇透了,积了薄薄一层水光,路灯的倒影碎在水面上,晃晃荡荡的。

他走过月洞门,穿过前院的石板路,府门在望。

门廊下那盏白铁皮罩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光晕忽大忽小地扫着地面。常青在他身后收伞抖水,他正要跨出府门——

步子顿住了。

门外的梧桐巷里,路灯昏黄的光圈底下,站着一个人。

藏青色的短外套已经被雨浇透,颜色深了一个调子,贴在身上显出肩胛骨和脊梁的瘦薄轮廓。

他打着一把西洋小洋伞,伞面是浅灰色的绸布,被风刮得翻卷了小半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和整只袖子。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拳头大小的,被雨淋得看不出原来什么样。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片被雨摁在石板上的枯叶,可脊背挺着,那双眼睛隔着朦胧的雨幕望过来,定定的,一眨不眨。

陆青松在门廊下站住了。

他的脚像钉进了青砖缝里,抬不起来也迈不出去。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粗密得像一匹织不完的白布。

顾暖阳先动了。

他撑着那把卷了边的伞往门廊方向走了几步,走到距离陆青松还剩两丈的地方停住了,仰起脸来。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淌过眉弓、眼尾、鼻梁的侧面,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悬了悬,落进领口里。

他的脸色被雨泡得发白,嘴唇却泛着一层充血似的红,上下唇微微哆嗦着。

"你忙完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哑了几分,含着一股被夜风浸透了的凉,可尾音还在微微上挑。

陆青松没有回答。

他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指节攥得泛白。他看见少年的手在发抖,那把伞被他攥得歪歪斜斜,雨水顺着他攥伞柄的手指缝淌下来,那根指尖上还残留着白天被烫过的红痕。

"你来干什么。"陆青松说。他的声音平得像一块沉进水里的石头,可他自己知道,那块石头底下压着什么——压着的东西在往上拱,石头在微微地颤。

顾暖阳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包东西。

油纸包着的,外面裹了一层自己加上的牛皮纸防雨,可显然没防住,纸面浸透了软塌塌地糊成一团。他用两只手把那团湿软的纸包拆开,里面是一个铁皮小盒,盒子边缘上了锁扣,锁扣被他用指尖按了按,纹丝不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钥匙——不知什么时候就备在身上的——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打开盒盖,从里面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他把纸笺展开,举到胸口的位置,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雨打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了边缘,模糊成毛茸茸的一团团,可字迹还认得清:"我不怕。"

只有三个字。

旁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树干笔直,树冠却画成了一团蓬松的圆,像太阳底下摊开的棉花。

顾暖阳把纸笺折起来塞回盒子里,锁上锁,然后仰起脸,朝着陆青松的方向迈了一步。他的小洋伞在风里"啪"地一声翻了过去,伞骨反折成一把倒扣的喇叭,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他没去管,把伞随手丢在了地上,就那么站在漫天大雨里,整个人湿淋淋的。

"我不怕。"他说,声音拔高了些,盖过雨声的劈啪,"我不怕别人怎么说,不怕我爹知道了骂我,不怕你爹写信来催你成亲。我白天在街上看见你买栗子给我的时候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你也——"

"够了。"陆青松打断了他。声音很沉,沉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顾暖阳被他这一声截住了话头,站在雨里望着他。

陆青松走下门廊的台阶。

雨水打在他的军装外套上,深蓝的布料迅速洇成墨黑。他走到顾暖阳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雨幕从他们头顶上方垂下来,把周围的一切都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顾暖阳。"他叫了他的名字,三个字出口时舌尖抵着上颚,用力到发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是你姐的未婚夫。"他说。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从齿间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割着他的喉管,"全城人看着我跟你姐的婚约。陆家的脸面,顾家的脸面,都在这个婚约上面压着。你我——"

"你跟她不是——"

"外人不知道。"陆青松打断他,声音骤然抬高了一度。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气慢慢咽回去,声调重新压下来,"外人不知道这桩婚事是假的。外人只看见陆家少帅跟未婚妻弟弟不清不楚。你一句话说"不怕",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句话落到我头上就是忤逆父命、不顾礼法、败坏门风。我是陆家长子,我底下还有一城兵要带,一府人要养。我要是连基本的体统都守不住——"

他停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像在把什么将要涌出来的东西硬咽回去。

顾暖阳站在他对面,雨水沿着他的下巴滴落到胸前的衣襟上。他没有躲,没有哭,那双眼在雨夜里亮得灼人。他看了陆青松很久,久到雨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冲刷得模糊了,他才开口。

"你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怕。"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压得细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怕你爹,怕流言,怕那些你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怕"喜欢"这件事被人知道了会要你的命——可你就不怕你自己后悔?"

陆青松的牙关咬紧了。颧骨下方的肌肉绷出一道硬棱。

"回去。"他说。声音是平的,可尾音沉下去时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抖。

顾暖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在雨里显得又薄又脆,像瓷器上的一道冰裂。"你说过不丑的。"他低声说,"你说过的。"

陆青松转身往回走。军靴踏在水洼里溅起一串水花,他走得很急,急到每一步都像在逃。

身后的雨声里,他听见少年的声音追上来,追到门廊的台阶底下就停住了,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外面。

"我会等。"顾暖阳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楚而执拗,"你说多少遍"回去"我都不走。我就在这儿站着,你要是不出来见我,我站到天亮也行。"

陆青松在门廊下站住了。他背对着外面,雨水从他的军装后摆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的手攥着门框的边沿,指节使力到骨头发白。

他没有回头。

他迈过门槛进去了。

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黑漆木门的边缘碰上门框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地上蜿蜒成一道细细的黑线。

外面,雨还在下。

顾暖阳站在原处,那把反折的伞横在脚边的水洼里,伞面浮浮沉沉地随着积水晃动。

他低头看了那柄伞一眼,没捡。

他把那个铁皮小盒重新扣上锁,攥在手心里,然后慢慢转身往梧桐巷口走去。

步子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脊背挺得直直的。雨水浇透了藏青色的外套,布料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肩,可他走路的姿态还维持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端稳。

巷口那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碎在雨水的倒影里,抖抖索索的。

城东顾家商行的二楼,灯还亮着。

顾君澜坐在账桌前拨算盘。桌上摊着七八本账册,墨笔批注的红字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页边。今夜有一笔南边茶商的尾款算不平,差着一百二十块三毛,她翻了四遍账本还是没有眉目,索性将算盘推到一边,把笔帽拔下来蘸了墨,打算从头到尾再过一遍。

窗外雨声嘈杂。她揉了揉眉心,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的,带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她抬头,看见陆庭松出现在楼梯口,白大褂外面罩了件灰布雨衣,雨衣下摆还在滴水,手里提着一个藤编药箱。

"你怎么来了?"顾君澜放下笔,站起身。

陆庭松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药箱搁在桌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下午听你说你这两天咳嗽,我想着你大约又没空去抓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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