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孔的叛乱已经平定,牺牲的侍卫倪克莎·卡弗,其尸体由洛克斯的代理僭主亲自收敛,以纪念这位她的忠诚与英勇。
说起她传奇而神秘的一生,洛克斯人不自觉露出敬畏的神色。
她没有来处,仿佛某一天突然出现在高山上,游荡着进入了一座采石场。在那,她结识了洛克斯最传奇的僭主卡丽福涅。
传说,她有一双奇特的红蓝异色瞳眸,在光辉下散发着红铜光泽的铁灰短发。
据说,她是红龙的子嗣,会在战争中显露出真身,为洛克斯带来永恒的胜利。
这些传说消散在山巅呼啸而来的风中,吹不进宫室里的棺椁。火炬被熄灭了,到处散落着酒桶,没人敢进入这昏暗的地方。
佩图拉博将自己长久地关在这,谁也不见,他只是靠着那口棺椁,小心翼翼地贴着,仿佛想再次听见另一个心跳。他脸上留着崭新与陈旧交叠的泪痕,趴在那透明的棺椁外,每一次望向那张面孔都觉得恍惚。
心脏被人攥紧了,拧一下就流出血与泪,腐蚀着四肢百骸。他一下一下地隔着棺椁抚摸熟悉的面容,后知后觉被心口的疼痛刺激到直抽气。
到处都是空酒桶。他厌恶那些东西,就是它夺走了他亲爱的家人。如果不是喝多了酒,以倪克莎的身手怎么会跑不出坍塌区?哪怕是命运早有预兆,许久之前就在冥冥中给了佩图拉博提示,让他去注意那些酒——仿佛在说,她就是要死在酒上的。
可他还是不能接受。
他也迫切地需要有什么来麻痹自己,放空那过于敏锐的思维,让它们别在思考着搭建逻辑路线,绕开她,别想她,不再痛苦。
可怎么能呢?她是他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唯一的非凡同类,如此悉心教导他,如此……爱他。
于是他喝下那些酒,仿佛饮下那些导致了死亡的醇厚液体就能接近死亡,踏入冥河,将脸贴着水面,透过那奔流冰冷的河水望见她的身影。
奥林匹亚最浓烈的酒精无法战胜他强大的代谢能力。
一瞬间地醺然,思维短暂蒸发,任何思绪都无法运作,他无限接近于“无”。
但仅有那个瞬间了。
佩图拉博靠着棺椁,望向宫室的穹顶。他想,她答应了他很多事,现在一件也做不到了。他谋划了一场意外,却害死了她。
如果她活过来,她还愿意吗?
愿意什么呢?完成那些约定,兑现那些承诺,再陪他往生命的尽头走……
她会怪他吗?她还愿意向他起誓吗?她还爱他吗?
如果是卡丽福涅问这些问题,那她一定眼也不眨地答应了,她总这样。
“阿博。”卡丽福涅出现在门口,疲惫地喊他。
佩图拉博坐起来,没有离开棺椁,他像只寄居蟹,想把自己藏回已经不合身的家里。
新僭主已经解决好了一切,赫拉孔的后事,在达美克斯没能恢复过来以前整顿朝堂,平衡政治关系……她已经都安排结束。
卡丽福涅无愧于达美克斯的欣赏,也无愧于倪克莎的忠诚。
有了这位最亲爱的侍卫的牺牲,没人怀疑是卡丽福涅谋划了一切,为自己的登基扫清障碍。即使有,他们也不会提出来,反而对新僭主无比的敬畏。如果是她下令,她让她牺牲,那么卡丽福涅证明了她狠辣的手腕,她已然合格。
这样的逻辑让佩图拉博愤怒无比,这些愚昧无知的家伙已他们肮脏的心思玷污了一切,侮辱了倪克莎的死亡,他们理应付出代价!他们——
“清醒一点。她还需要你。”卡丽福涅说。
佩图拉博克制不住冷笑,悲哀道:“她?我小小的姐姐,你在说笑吗?她已经死了!”
新僭主的脸上难掩疲色,她没有穿那些气质庄重的华服,这一点很像她的父亲。他也是一个外在平平无奇,内里充满威严与权势的人,卡丽福涅已经展现出了这样的气势。
卡丽福涅深深地看着他,意味深长:“真的吗?”
“难道要我将她掏出来,把那颗停跳的心剖在你面前,你才肯相信吗!”佩图拉博克制不住烦躁,他皱着眉,神色憔悴,“还是说你坐上那个位置以后,她死去还不过十天,你就已经彻底成了更冷酷的达美克斯?”
“你不在乎她。你知道我在乎她,所以你希望用她来驱使我,她来不及说的遗愿、生前的忠诚,你用它们来让我为你效力——”佩图拉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卡丽福涅忍无可忍,她抓住空酒桶,向他身旁的空地砸去。剧烈的响声让宫外的仆役们颤抖,要让佩图拉博无声,卡丽福涅愤怒道:“我让你冷静!你到底失去理智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说出我不在乎她这种话!”
“我必须站起来,代为打理僭主昏迷后洛克斯的一切,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佩图拉博,我曾向我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申明我的野心,我争夺权力,捍卫权力,享用权力。现在,该到了我履行责任的时候了。倪克莎教过你,全责对等,不是吗?”卡丽福涅挺直的肩膀垮下来,面露哀戚。
“我不能看着洛克斯乱起来,否则其他人怎么办?我不能把精力全部放在为她哀悼上,但我给了你这样的机会。我知道,你会想,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是的,这当然是应该的。但现实往往无法履行它‘本应该’。”
佩图拉博失措地看着她,伸手去揽她的肩膀,卡丽福涅捂住脸,低声哭泣。
他又想起倪克莎的话,那么多的话。此时此刻,或许是她已经不会再开口,佩图拉博忽然发觉它们如此富于哲思,几乎能支撑他应对所有困惑的局面。
“……我的兄弟,我唯恐我们走到哪都会被命运找上。”卡丽福涅叹息一声,泪水从她的脸颊接连滑落。
佩图拉博扶住她的肩膀,低声说:“倪克莎说,命运会让我们再相遇。”他下意识地反驳,反驳完了,又自顾自愣住。
卡丽福涅笑了一声,佩图拉博看向她,她说:“说不定是真的。”
“……什么?”
“我一开始就让你冷静,可惜刚才的你只顾着伤痛。不过那也好,至少你愿意说出你的痛苦,我只怕你什么都不肯说,那时我越想开解你,越让你无声愤慨。只要还能争吵,一切就都有机会。”卡丽福涅抚上棺椁,凝望着那张死寂的面孔。
“你不需要剖她的心给我,它本来就是不跳的。”卡丽福涅说。
佩图拉博怔在原地:“你……”
卡丽福涅哼笑:“我为什么知道?阿博,我比你更早遇见她,那时候她还不熟练于伪装。你看看现在的她,那是一具死于坍塌的尸体吗?”
“她本来就不是‘活人’。”卡丽福涅握紧了拳头,一股愤怒在她眼中燃烧,对着死亡。“既然如此,她的死亡就不会是死亡,终局不会是终局,去找到让她‘死回来’的办法!阿博,去找它,找她,让她回来!”
“我还是僭主之女时,贵族轻视我,戏弄挑衅她,我无力做什么。我已经是代理僭主了,我将来一定会是僭主,不相信我还对她无以为报!”
“洛克斯没有,那就去奥林匹亚找,这颗星球没有,就去星辰上找。她是降落在高山上的孩子,她来自遥远的星空。”卡丽福涅抓住他的肩膀,坚决道,“任何人,胆敢阻止我们的人,让他们下地狱!”
“我来处理后勤,你做你的武器研发,甚至带领战争——我知道你不喜欢它,但我必须命令你。你甘心看着她死在这吗?我不甘心!就算把奥林匹亚翻过来,让整条星河逆流,我也在所不惜!”
佩图拉博为她的怒火所震撼,那火焰甚至燃烧了他的悲伤,险些感染他。
他望着那双眼睛,恍惚间看见已经倒下去的另一个家人。
不,不能是这样。那些悲恸从心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责任感。
“……战争是手段。倪克莎不喜欢反抗压迫侵略以外的任何战争。”他又一次复述,认真地看向怒火中烧的义姐,“卡丽福涅,别让她难过。”
新僭主触电般地松开手,瞳孔颤抖,她看向自己的双手,又一次深深地捂住脸。“抱歉……我,我只是……太痛苦了。”她声音沙哑。
佩图拉博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叹息:“我只是提醒你。不过你的策略也不算错。达美克斯……父亲尚在昏迷,会有很多人认为洛克斯不稳,想要从我们身上撕咬血肉。战争在所难免。我会帮你。”
“慢慢来,尽量地伤害无辜的人。”他说,“我一定找她回来。但注意着,我们别被战争找上。”
——
在侍卫下葬的第三个月,达美克斯从重伤昏迷中醒来。
他第一时间令人为他汇报那场宴会的后续,得知赫拉孔死亡,卡丽福涅依旧命人将他以洛克斯僭主之子的身份下葬,他沉默半晌,不再这个话题上停留。
达美克斯脸色苍白,心口还是不是幻痛,他问左右:“卡丽福涅已经是你们的新僭主了?”
“并不!”他的侍从急忙说,“殿下只行代理之职,您依旧是洛克斯的僭主。”
达美克斯哼笑一声,他召来了参智与廷臣,从他们那听取这三个月以来卡丽福涅的种种行径,包括她如何稳定局势、应对试探……
他沉默地听着,即不表示赞扬,也不表示不悦,知道廷臣汇报了卡尔狄斯的冒犯。
“她是怎么处理的?”达美克斯终于出声。
廷臣告诉他,卡丽福涅命佩图拉博出任洛克斯的战将,抵御了那一次进攻,并在着手组织军队,随时准备应战及反攻。
达美克斯闭上眼,靠在床榻上。漫长的沉默后,他说:“我的养子应该还未出发去往前线。让他来见我吧。”
佩图拉博赶到僭主的寝宫,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达美克斯问什么,他都——
“我的儿子。”达美克斯依旧闭着眼,他的胡须随话语微微颤动,神色疲惫,语气虚弱,“你真正认为我不爱你吗?”
佩图拉博一愣,他抿紧嘴唇,低下了头。
亲子的行刺让达美克斯显得苍老,他无比受伤,对世事无常感到了无力。他看向自己寄予厚望的养子,目光殷切,语气几乎带上了恳求:“回答我,孩子。你真的是那么认为的吗?”
佩图拉博猛地抬头,他说:“不。父亲。”
达美克斯触电般一颤,他看着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您是一个嗜权如命的军阀。”佩图拉博如此说,“您愿意将权力与我分享,再没什么比这更能说明您爱我。只不过您的爱是奥林匹亚式的。这片土地的贫瘠让人们更注重实用,也更具攻击性,利用与爱难以分割。”
“我……不太喜欢。”佩图拉博坦白道,“但我不能因此否定您对我的爱。事实上,我也爱您,爱与难以接纳并存。”
达美克斯定定地凝视他,长叹一口气,靠回了床头。他的声音沙哑而轻飘:“卡弗把你教得很好,她是个忠诚的侍卫。”
僭主拉上了纱罩,身形隐于阴影,隔着这层帘子,他说:“我依旧认为,洛克斯不会有女僭主。”
佩图拉博望着那道身影,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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