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乡……原来我们……可以幸福的……安乡……”
“安乡号”这个词似乎触动了寄存体,它瞬间停止了凄厉的血泪哀嚎,缓缓地抬起了漆黑如空洞般的两个眼睛,无序地呢喃着。
一块苍白可怖的脸皮瞬间映入了眼帘。
“你是……”
路生白第一次知道,原来寄存体,也是有脸的。
它来自,最初的寄存体。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惨败死寂的脸皮,一股汹涌的故知感从灵魂深处翻滚而来,打湿淹没了无措的他,眼泪无意识地滑落脸庞。
他嘴张了闭,闭了又张,喉咙干涩。
“你是……”
这是路生白第一次见他,但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却不停地催促他——他该认识他的。
他该……知道他的名字的。
到底是谁?
倏地,一个陌生的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起初它极其微弱,但随着时间变得愈发猛烈,直至脱口而出,“你是……罗摩。”
“罗摩是谁?”咸菜干茫然地问道。
墨发怪物没有说话。
罗摩,是萝藦船长并蒂连枝的双生。
即使那张惨败的脸皮失去了生命的流动,变得不再光鲜,不再红润,但是往空洞的眼眶加上一双温润的绿眸,再加以绿意昂扬的碧发,那这张脸,就和萝藦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
它不停地发出意味不明的词,血泪汩汩流下。
“原来你叫罗摩啊。”路生白笑着哭道。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直面命运的无常:“我没想到……我们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
他在执念深渊中走过的一生,是罗摩如流星般短暂而遗憾的一生。
他走过,所以他知道。
幼时睁开懵懂的眼眸看到命定之人,孩童时踮起脚尖抱着枝条装饰小船,少年时怪物横生颠沛流离,青年时被寄生饱受摧残折磨,最终,在即将见到曙光的黎明前夕,一切都戛然而止。
现实并不如想象那般美好,罗摩并不像路生白所演绎的人生那样在最后关头复活了——在那个冷寂的夜晚,那个满身是伤的青年,终究还是带着决然和遗憾永远闭上了眼眸。
罗摩和萝藦的故事永远定格在了那一页,再也无法被翻动。
路生白眼神悲哀地抬起手,轻轻按了上去。
这是寄存体漫长的生命中首次感受到了其它生物的脉搏,温热、流动,从相触的那一点涌向了它空荡荡的灵魂深处。
它缓缓闭上了空洞的眼眸——接触已成,共感相连。
它,登船了。
路生白眼眸变软,轻轻抚摸这一团不可名状的怪物。
就在这时,船舱开始剧烈地震动,他一个不稳向后跌倒在了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咸菜干在旁边一脸慌张,赶忙问道:“怎么了?”
世界,似乎都“动”起来了。
抱着小蘑菇的墨发怪物微微抬起头,漆黑冰冷的眼眸仿佛透过船舱,穿越层层甲板,看到了那道疯狂的碧发身影。
逝者已逝,故事早已完结,但是生者却依旧拼尽全力,想要在故事书的最后一行强行添加一句结语——
为此,不计一切代价。
*
墨发怪物抬步踏了出去,下一瞬,一行人便出现在安乡号的上空。
小猪崽和布偶蘑菇正骑在大黑狗的背上飞速往甲板上奔去,宁清风如寒霜般冰冷的眼眸望了过去。
恐怖的血迹洒满了整个甲板,灰白色的小树獭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呼吸微弱,命不久矣。
“斯斯!”路生白见状满脸焦急,大声喊道。
正在踏入时空裂隙的萝藦船长身形突然一顿。
她微微回过头,视线在扫到宁猪猪和小蘑菇紧紧相牵的双手时,眼神变得晦涩而复杂,似有不甘、又有遗憾。
她最后望了一眼寄存体那张在心间摩挲了无数遍的脸,便转过身,眼神决绝,毫不留恋地踏了进去。
空间裂隙随之关闭。
世界的震动更加剧烈了。
路生白脸色发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就在这时,“叮”的一声,他的耳边响起了久违的机械音——
「叮咚,主线任务【小白的抉择】发布幽灵小白在出海之时不慎翻船落水,挣扎溺水间它被一只大鱼一口吞下,大鱼的体内光怪陆离,诡谲怪诞。
小白仓皇逃窜,小白沉溺于此。但是偶尔,小白也会伤感——为那回不去的故乡。
大鱼是风暴的象征,是迷失的征兆,是海啸的标志,渔民们因此决定讨伐大鱼,请小白做出抉择:
A. 杀掉大鱼,终止风暴。
B. 发动海啸,淹死渔民。
请注意,你的抉择将会极大地改变故事的发展。请玩家于三分钟内做出抉择,否则游戏将随机选择一个选项作为玩家的选项。」
此刻,奥比罗维,血月高悬。
副局神色沉重地仰头望着夜空的遮天蔽日的阴影,眼眸幽深。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若隐若现传来一些遥远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好似有隔着水膜,听不真切。
——“宁猪猪,你的家是什么样的呀?”
——“我,不需要家。”
幻听……
她神情微怔,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幻听了,上一次的时候是……
副局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了起来,重重地咳了一口血,环顾四周想要探究幻听的来源。
“副局!”南希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她,一脸慌张地奔了过来,好似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副局捏了捏眉心:“慌什么?”
浩劫级灾难都近在眼前了,南希这个副手还这么冒冒失失。
南希咽了咽口水,脸上各种情绪交织,最终定格为震惊和茫然:“万、万物论坛它,它好像……苏醒过来了。”
副局闻言黑色的瞳孔微缩,赶忙拨开了南希,身形慌忙地往走廊尽头奔去——那里,放置着万物论坛的桥接器,用来随时和万物论坛沟通。
但是那个东西,已经很久很久,都没亮过了。
副局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在那个宛如人生一般漫长的走廊中,她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的想法,为什么是今晚,它还记得自己吗?它……想她吗?
但是当她站在门口时,她的脚步就像灌了铅,沉重得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了。
她的一生,有太多太多无法面对的胆怯和犹豫了。
最终,她还是伸出了颤抖的手,推开了那扇门。
……
【请所有幸存者注意,世界级消息发布——】
所有幸存者的手环都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地望向了身边的伙伴。
“世界级别的消息……有多久没收到了。”
“好久违的声音……”
【[失乡之鲲]即将坠落,浩劫级事件到来,始发地点:奥比罗维,波及范围:西北十四境。请所有相关人员倾尽全力击杀失乡之鲲!浩劫当头,请不负使命,愿人类之光永不熄灭。】
失乡号。
众人身形都站不稳,就好似处在了一个风暴中不停飘摇的小舟,翻滚、动荡。
“萝藦到底想做什么?”路生白脸色苍白地抱起血淋淋的小树獭。
游戏给出的主线任务让他感到很不安,不管哪个选项,都充满了血腥恐怖,他只看到哀鸿遍野四个字。
系统从不无的放矢,它要他做出什么样的抉择,他又怎么能左右如此可怕的事情?
他手脚发凉,寒意丛生,压根无法呼吸。
“怎么了?”
小蘑菇脸色发白得冷汗都要流出来了,宁清风眉头轻蹙,探了探他的额头——是被吓到了?
低沉的声音将路生白拉回了现实,重新有了真实之感,他眼神迟滞地望向了眼前的人,滚烫的泪水逐渐在眼眶中打转,最终落了下来,声音带着委屈恐惧的泣音:“猪猪。”
“别哭。”宁清风小心地擦拭他的脸庞。
熟悉的安慰让路生白的心理防线瞬间溃之千里,他抱紧眼前的怪物,紧紧地窝在她的怀里,哑着声音将这个可怕的童话故事说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选择呢?”墨发怪物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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