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妮可难过归难过,心里一直记着杨行渡的嘱咐,一进房间就给他报了平安。
消息发送成功的时间正好是凌晨1:47分,转瞬收到了对面的回复。
她揉了揉眼睛,边回消息边往卫生间走。
Nicooooo:【这么晚还不睡?】
臭贝贝:【担心你的安全,等你回复。】
Nicooooo:【谢谢。如果我凌晨五六点才回你消息怎么办?】
臭贝贝:【起床上班。[阳光.JPG]】
“噗。”施妮可被他逗乐。
臭贝贝:【小理说你明天会去吃饭,我接你?】
Nicooooo:【我自己去。我还没原谅你!记得帮我喂宝贝,它喜欢喝温水!】
Nicooooo:【把你家定位发给我!】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使唤他,不担心他会因此对自己恼火。
她不是杨行渡的下属和晚辈,也并非有求于他,两个人是平等的,她自然可以教训他冷落他,若是他连这点都没有意识到,那也不必谈什么婚前协议,她不介意让两人的关系退回一言不合就可以分手的普通情侣。
施妮可把自己卷进被子里,一觉睡到清晨。
连续两个夜晚只睡四小时,她的脑袋从被闹钟吵醒的那一刻就开始发胀,她没多想,抬手往脑门儿上扇了两巴掌。
“嘶……”自己下手就是没轻没重,她疼得瞬间清醒过来。
她的衣帽间空了一半,剩下些没趣的衣裙,她捂着脑袋翻了翻,抽出一件杏白衬衫。
杨行渡家的家宴不知道会是什么氛围,但从他二婶的性格推断,那很可能是世界上最严肃且无聊的场合之一。
施妮可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条棕色短裙,企图让自己从衣着配色上看起来像一个稳重的女人——为了和老男人看上去更像一对儿。
她下楼的时候,把端着碗喝粥的老爸老妈吓了一跳。
“怎么回家也不提前告诉爸爸妈妈?”老爸笑着说,“过来吃早餐。”
“今天穿得这么正式?”老妈上下看了看她的打扮,“还带电脑……是去面试工作吗?”
“不是。”施妮可坐在老爸身边,“晚上去杨行渡家里吃饭,不好穿我平时的衣服。”
老妈点点头:“他们家这么多长辈,是得打扮得成熟点儿。”
“晚上才过去吃饭,怎么这么早起床?”老爸装了一碗粥,放在施妮可面前,“里面有你喜欢的瑶柱。”
“谢谢爸爸。”施妮可笑着捧起碗,喝了一口粥,“我最近在学做糕点。”
“糕点?”老妈怔愣片刻。
“嗯。”施妮可点点头,“打算先开个档口,再看看后续情况怎么样。”
“找筱苗的姥姥学?”老爸若有所思。
“对,找苗苗姥姥学。”施妮可说。
“打算投多少钱?”老妈意外地平和,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
“你们不反对?”施妮可试探地问。
“我们唯一反对的是你什么都不做。”老爸给施妮可夹了一段油条,笑道,“像你之前待在欧洲无所事事,我和你妈妈每天都担心得失眠。”
“我就是休息一下。”施妮可撇了撇嘴。
“我本来还是想让你念书,不然你本科和研究生这几年全浪费了。”老妈喝了一口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也想过,每个人有自己的天赋,珍珍能做好的,你不一定行……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做餐饮是很累的,搞不好到最后,你折腾了几年,还亏一大笔钱,你想清楚了么?”
“现在还没到累得坚持不下去得时候,我不考虑这个问题。”施妮可沉默片刻,“我不借钱,亏了就亏了。”
“行渡支持你开?”老爸笑眯眯地看着她。
“爸爸,”施妮可皱起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用的是自己的钱,为什么要他支持?”
“一大早这么冲做什么?”老妈重重把碗放在桌上,不满地说,“你的钱还不都是我们给你的?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施妮可不再解释。
她不想解释她说的这笔钱来自她过往五年的奖学金,来自实习和课题组的薪酬,来自比赛获奖的奖金,里面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她自己挣回来的。
她知道只要她这么反驳,老妈就会说,如果不是父母供你读大学,你去哪里挣这些钱?
“女儿,爸爸不是这个意思……”老爸拍了拍施妮可的后背,“爸爸只是觉得行渡也是做生意的人,兴许能给你提很多有用的意见。”
“我问过他。”施妮可垂着眸,“他有教我怎么做……有用的意见我都会听。”
“那就对了。”老爸笑着给她夹了两条青菜,看了老妈一眼,“我们可可还是很懂事儿的。”
老妈不再开口教训施妮可,脸色却一直黑着。
老妈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笑过,接着被她的反问激怒,出口呵斥,不出意料地被老爸打断,由此开始摆上臭脸,哪怕施妮可最后认真回答了老爸的问题,老妈也依旧默不作声地拉着脸。
显然老妈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老妈总是阴晴不定。
哪怕施妮可什么也没有做,老妈心情好的时候能把她捧到天上,老妈心情不欠佳时同样能把她踩进地底。
等老妈心情再次变好的时候,又会对她万分宠爱。
老妈给施妮可喂一口大便,紧接着就会给她塞一口蜜糖。
施妮可就这么在老妈的喜怒无常和老爸的和稀泥中,喜忧参半、惴惴不安地长大,狠不下心逃离父母,又不甘心对他们百依百顺。
她默默吃完自己碗里的早餐,离开了家。
姚筱苗的姥姥和姥爷早些年离了婚,姥爷和他后头找的老伴儿生活在一起,姥姥则独自住在老房子里。
施妮可在姥姥家学了半天手艺,又陪她待了一下午,临近约定的晚饭时间才动身离开。
杨行渡家的祖宅坐落在近郊,山清水秀的城市一隅,周边人烟疏落,高楼罕见,幸好道路平坦,这才让施妮可赶在开席前二十分钟赶到地方。
面前是一座气派的院落,三重黛青色屋檐,大门外立着四根石柱,墙面以青砖砌成,墙沿绕了一圈白花岗石脚,正门同样用花岗石装嵌,两扇硬木大门朝内敞开。
施妮可到的时候,院外已经停了十来辆沉色轿车,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聚在院门外你来我往地寒暄。
有人留意到她这辆扎眼的跑车,扭头看过来。
完了。
闯祸了。
大家都这么低调的场合,偏偏她这个第一次冒头的女人开了一台骚包跑车,还有不止一个目击证人亲眼看着她从车上下来,连抵赖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施妮可趴在方向盘上缓了一会儿,认命地下了车。
“嗨!小表嫂!”杨世瑞远远地朝她招手。
她呲了呲牙,讪讪地挥了挥手,双脚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尚未驯服的假肢。
杨行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后走来,轻轻搂住她的腰:“妮妮不怕。”
“嗯?”她转过头,鼻尖堪堪擦过他肩头的衣料,嗅到一股幽淡的暖香。
“我们进去吧。”他朝她笑了笑,柔声道,“晚餐有很多好吃的,饭后甜点我让厨房加了蛋挞。”
施妮可愣了愣,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吓死我了。”
“不用怕他们,里面没有人是黑山老妖假扮的。”他捏了捏她腰际的软肉,挪揄道,“回国几天怎么好像把你吃瘦了?”
“我是被你气瘦的。”她抱怨道,“都怪你,坏蛋。”
“我特地从偏门溜出来接你,就这么教训我?”杨行渡笑着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去,“我的心都快碎了。”
“不许学我说话!”她感到一阵羞耻,瞪了他一眼。
“好,不学你。”他低声哄道,“一会儿像平时一样就好。”
“嗯。”施妮可点点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大门,不敢再说别的话,生怕被他家长辈听见。
门口站着的是杨世瑞一家人,像杨行渡先前说的一样,个个都大大咧咧,好相处,上来就热情地和施妮可打招呼,她跟着杨行渡逐个给长辈问了好,略略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来了幺表姑一家,两口子带了一儿一女,正巧碰上了,就一起进门。
穿过门厅,又穿过一个露天小院儿,进入另一个更大的厅堂,入目正对一扇四折的镂空雕花屏风,屏风前放置一张长条酸枝木桌,桌上摆着一尊威风凌凌的关二爷雕像。
厅堂两侧间或放了些三彩马、青花瓷碗和珐琅彩瓷瓶,施妮可看不出真假,但瞧着桌边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便猜是假的。
穿过摆放工艺品的厅堂,接着再穿过一个小院子,才到正厅。
正厅比前一个厅堂大得多,这里放的是财神爷和寿星公,似乎还供奉了几个祖先牌位,香炉里的香灰抹得平整,里头插着几根点燃的线香。
正厅的屋顶比前面的大厅高一些,开了两扇天窗,屋脊之下有花楣挂落,古朴庄重。
又路过一个房间,才正式进入今晚设宴的饭厅。屋顶上同样开了两扇天窗,厅里放了四张花梨木圆桌,桌上没有转盘,座位是没有靠背的圆凳。
日光透过天窗直直照在饭厅的地面,屋里同时开了电灯,分明是满室亮堂,然而施妮可站在其中,只感觉眼前一片阴郁,正如日光落进屋里,却无法填满整个厅堂。
低挽着发的中年女性坐在靠里的圆桌前,淡漠的眸光扫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她身旁坐着满头银丝的老头儿。
二婶和辈分最高的叔公——施妮可一眼就判断出两人的身份。
杨行渡轻扶着她的后腰,把她带到两人跟前:“叔公,二婶,这位是我太太,施妮可。”
施妮可分别朝两人欠了欠身:“叔公,二婶。”
“这位就是施小姐。”叔公笑着点点头,“不错,好孩子。今年过年开宗祠,行渡记得把你太太的名字加进族谱。”
“会的。”杨行渡应了声。
施妮可抿了抿唇,也朝叔公笑了笑。
二婶丝毫不在意叔公的态度,也不回应施妮可的问好,抬手托了托脑后的发髻,漫不经心地放下翘起的二郎腿,也不抬眼看她,轻嗤一声:“这是什么场合,你穿这种裙子?”
施妮可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低调的棕色,合理的裙长,没有中二印花和破洞补丁。
她没解释,面对故意找茬的人,解释就是掩饰,理由就变成了借口。
“我是过时的人了,”二婶轻飘飘地看了杨行渡一眼,“你们年轻人当家,当得连礼数都忘了,我也不好说什么。”
“二婶言重了。”杨行渡笑了笑,温暖的手心依旧扶在施妮可的后腰上,不留痕迹地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这套衣服是我帮妮可挑的。”
“你挑的,”二婶顿了顿,很快牵起嘴角,“她不会拒绝么?”
施妮可刚想开口,就被杨行渡握住手。
他笑着看她,话却是说给二婶听的:“家里的事儿,妮可一向听我的。”
“是的。”施妮可低垂着双眼,轻声应道。
二婶自然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给杨行渡难堪,轻掩嘴唇,看起来像打了个克制的哈欠,径自起身离开:“家嫂要真是懂礼貌,就应该先去和你两位公公问过好,再来驳我这个寡妇的话。”
“妮妮,”杨行渡凑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们先去上几炷香。”
“嗯。”施妮可应了一声,没有看他。
杨行渡家不仅看起来像祠堂,常年住在里面的二婶也跟祖先牌位后面爬出来的一样,神神叨叨,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时代。
折返回正厅的路上,两人在狭窄的门廊里迎面撞见杨德琪。
秋老虎肆虐的季节里,她穿着裙摆长及脚踝的长袖裙装,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见了施妮可,急忙走上前,满脸歉意地说:“大嫂,我替我母亲向你道歉,请你一定多多担待。”
施妮可有些惊讶,但她本来也没把二婶的态度放心上,拉住她的手捏了捏,笑道:“没事儿。”
“多谢大嫂。”杨德琪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侧着身子给她腾出经过的空间。
一阵穿堂风幽幽吹过走廊,凉飕飕的,混杂着丝丝缕缕檀香和烛蜡的气味儿,在阴凉的古老大屋里,不免有些吓人。
“怎么了?”杨行渡小声问。
“你家有点儿可怕。”施妮可夸张地缩了缩肩膀,“你小时候一直住在这儿吗?”
“差不多。”他搓了搓她的后背,“上学以后只在放假才回来住。”
她若有其事地竖起拇指:“你的胆子可真大。”
“今天我们也得在这儿住一晚。”他笑着看她。
她顿了顿:“我们快去上香吧,晚了二婶又有话要说了。”
杨行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没说话。
再次进入正厅的时候,恰好有一家三口在敬香,施妮可便扯着杨行渡等在一旁。
夫妇俩抱着小孩儿把线香插进香炉里,又双手合十拜了拜,转身朝两人走来:“叔叔,婶婶。”
小孩儿依旧合着掌,虔诚地闭上眼,朝两人拜了拜:“叔公好,叔祖母好,请保佑我……”
“嘿!”男人摁住小孩儿的手,尴尬地朝两人一笑,“向叔公和叔祖母问好得用别的方式。”
“没事儿,孩子挺乖的。”杨行渡笑起来,“二厅差不多开席了,先进去吧。”
施妮可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等三人离开以后,才回过神来,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看向杨行渡:“我才几岁啊……我现在都变成祖母辈的人了吗?”
“没办法,我和他爷爷是同辈。”他叹了一口气,“辛苦你了。”
她笑着往他肩上捶了捶:“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太逗了。”
“如果我记得他的名字,刚才就喊了。”杨行渡无辜地说。
“你不行啊,叔公。”她挪揄道。
他笑着摇摇头:“快点香去。”
“哦。”施妮可走上前,数了十来根线香,凑近油灯的火苗尖尖,小心地把香引燃。
“这位是我父亲。”他带着她走至牌位前,低声介绍。
【先考杨公讳继宗之灵位】。
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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