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行渡不知道她心里有如此复杂的迂回思考，可他在社会里混迹了许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见她明显走了神，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笑着说：“小理说的晓晓姐是我中学时的同桌，全名叫林晓。她和她先生洛羽都是我中学的同班同学，回去介绍给你认识。”
施妮可愣了愣，心头那两根炸起来的毛就这么被他捋顺，呆呆地点了点头。
“嫂子，洛羽哥说话可逗了，他和晓晓姐每天都跟二人转似的……”杨世理无知无觉地继续拼着冰箱贴。
“嗯。”杨行渡捏了捏她的肩膀，“我们差不多就出发了。”
“好！”杨世理马上转身。
“就贴成这样啊？”杨行渡看了一眼挤成一团的冰箱贴，揉了揉他弟的脑袋。
“哥，我晚上回来弄。”杨世理呲了呲牙，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因为手痒而破坏了他哥对冰箱贴的排兵布阵。
“行，回来再研究吧。”杨行渡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施妮可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捧场地笑了笑，没有说别的。
汽车驶出杨行渡家附近崭新的建筑群，在某段路越过了一条无形的分界线，车窗外的楼房逐渐变矮，外墙褪色脱落，恍惚间，她以为穿越回了千禧年国内的城乡结合处。
千禧年的时候，杨行渡应该还在念小学吧？
那个时候的他是什么模样，顽皮还是听话，喜欢做什么事情？
“唉。”施妮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窥探欲感到无力。
“嗯？”杨行渡应道，“怎么了？”
“没有。”她无精打采地答。
“是不是累了？累了就闭上眼睛眯一会儿。”他说。
“不要。”她抱着手臂。
“岳母又给你发信息了？”他又问。
“不是。”施妮可叹了一口气，心直口快地说，“杨行渡，一定是因为你每天都在勾引我。”
杨行渡语塞，对她说这句话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
“噗。”杨世理如坐针毡，讪讪道，“哥，嫂子，我还在呢……”
“我又没干什么。”施妮可轻哼一声，“都是你哥哥的错。”
杨世理经过了这几天，生怕又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再也不敢随意加入他们两口子之间的纷争，选择暂时闭嘴。
他认得路，在停车场下了车就往机场走，始终保持走在他哥嫂身前几步。
施妮可绷着脸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结果越琢磨越紧张，攥着杨行渡的尾指，低声说：“杨行渡我真的有点儿害怕……”
“没事儿的。”杨行渡偏头看了看她，笑着说，“就当作认识一个新朋友。”
“你能夸一夸我吗……”她可怜兮兮地说，“你比较像长辈……”
他不明白自己像长辈和夸她和她害怕这几件事儿之间有什么具体的关联，却也没有拒绝，仔细想了想，憋出一句：“你这么聪明，穿裙子又漂亮。”
“谢谢你……”她感动地看着他，手里依旧捏着他的尾指。
施妮可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突如其来的高度紧张，上一次……上一次还是上一次。
她企图在脑海里搜罗过往二十几年人生中极度紧张的记忆，手指下意识使劲儿收紧。
直到她终于回想起当年，自己察觉补习班的秃顶中年老师意图哄骗小学女生和他谈恋爱，当时的她为了得到一点点证据而选择用手机偷拍的那个傍晚。
施妮可当天夜里就把这件事儿告诉了老妈，于是那个女生的老爸在次日的傍晚闯进补习社，把补习老师揍了一顿。
满地都是补习老师的鼻血，一滴一滴地聚在一起，像疯犬凌乱的脚印。
施华珍比她高几个年级，从自己的课室跑出来，把施妮可抱在怀里。
杨行渡的尾指几乎被心不在焉的施妮可掰断，见她好不容易松了劲儿，连忙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你为什么要把手拿走？”她不明所以地问。
“我……换个姿势。”他笑了笑，轻轻搂住她的腰，尾指时不时抽搐一下。
“哦。”施妮可仰头看了他一眼，依旧不解，“你有点儿奇怪。”
杨行渡咽了口唾沫，连连摇头。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儿？”她眯起眼，“快说。”
“没有。”他的拇指在她腰间的布料摩挲着。
“哈喽。”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施妮可的肩膀。
她循着这道轻缓的嗓音扭过头，看见一张不施粉黛的脸庞。
白净的阔面脸，弯眉细长，眼眸含笑，脸上长了些细纹，无伤大雅，抿唇笑着，让人如沐春风。
是一个年长的华裔女性，精神饱满，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丰盈的温和。
施妮可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老妈，那是个雷厉风行的干练女人。
老妈很强大，为人率直，她的生意伙伴欣赏她这点。在家庭生活里，老妈的率真变本加厉，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渐渐畸变成刻薄。这阴差阳错地导致施妮可非常向往与温柔的年长者相处。
施妮可自己就很漂亮，但当她近距离看见这样的面容，也不禁为之一颤。
她无法描述出这个女人具体美在哪儿，但有一种美是不需要修饰的，在岁月的洗礼中从容地沉淀下来，顺其自然地长出皱纹，安静地融进沉静的面容中。
“你好美啊……”施妮可感叹出声。
“大伯母！”杨世理喊。
“妈。”杨行渡笑着说。
“啊？”施妮可愣了愣，重复道，“妈？”
“诶。”杨妈妈笑着握住她的手，“妮可，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我真高兴。”
“妈妈……”施妮可语无伦次。
怎么办？
她的婆婆好美，而且看起来不讨厌自己。
施妮可悄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杨妈妈没有展现出任何对她有意见的微表情，大着胆子抱住她。
“妮可，好孩子。”杨妈妈笑着在她背上搓了搓。
天呐。
从来没有长辈叫过她“好孩子”。
施妮可靠在杨妈妈怀里，几乎要哭出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杨妈妈歪着脑袋看她，“怎么还哭鼻子了呢？”
施妮可连忙直起身，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对不起……妈妈。”
“没事儿。”杨妈妈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今天是中秋，我们先回家吧。”
“嗯！”施妮可兴奋地点点头，看了看杨妈妈空空如也的双手和后背，“妈妈您的行李呢？”
“噢，都被弄丢了。”杨妈妈慢悠悠地说，“我刚才在航空公司登记，所以出来晚了。”
“没有贵重东西吧？”杨行渡问。
“没有，就几件衣服。”杨妈妈淡然地笑了笑，轻轻拉住施妮可的手，“我们走吧，回家再慢慢聊。”
施妮可回握住她的手，幸福得有些晕眩。
“妮妮今天怎么了？”杨行渡对她在十分钟前几乎把自己的手指拗断，十分钟后却和老妈一见如故的情状感到新奇。
施妮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描述自己对他妈妈“一见倾心”的感受，羞涩地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也牵住他的手。
“妮可来这边一个月了吧，适应得还好吗？”杨妈妈一路牵着她的手，和她并排坐在车后座，杨世理则坐上了副驾驶。
“好呀，这里天气很好，莲姨做的饭很好吃，我交了一些新朋友，前几天还去了波尔图，每一天都特别高兴！”施妮可激动起来语速也快了不少，“妈妈您在北欧玩儿得高兴吗？”
“嗯，高兴。”杨妈妈摩挲着施妮可的手，“我租了个森林里的房子，每天醒来摘点儿蓝莓，有时候房东带着采几朵蘑菇，回到家就能煮了吃。”
“哇塞，像农家乐一样。”施妮可说。
“是有点儿。”杨妈妈耐心地应，“我在南欧住了很多年，前段日子每天起床一睁眼，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感觉很有趣。”
“伯母，北欧现在下雪吗？”杨世理好奇地从前座回头看。
“还没有，但房东说一般十月就会开始下雪，我再待半个月也许能赶上。”杨妈妈解释道。
“妈，那边冷吗？”杨行渡问，“我看您穿这件薄的冲锋衣，这个月没感冒吧？”
“比这边冷一些。”杨妈妈笑了笑，依旧有条不紊地一个接一个问题回答，“我出门儿的时候还会在里面多穿一件保暖内胆，不过返程的时候放在行李箱里了，希望能找回来。”
“明天我找人给您送几件新的，最近里斯本也降温了。”杨行渡面对老妈也无差别地唠叨，“一早一晚都挺冷的，妮妮刚来那几天就被冷到了。”
“可以呀，刚好我和你表姨一人一件。”杨妈妈应道。
“嗯，一会儿回去就别出门儿了，等衣服到了再说。”杨行渡继续啰嗦，“妮妮之前感冒吃了药，但是平时不好好穿衣服，拖了两周才好……”
施妮可一阵羞耻：“你不许说话！”
“我……哦。”杨行渡的絮叨戛然而止，一旁的杨世理则别着脑袋偷笑。
杨妈妈笑起来：“行渡话比较密，从小和他爸爸学的，一有什么事儿就唠叨个没完。”
“伯母，我听二姐说大伯比哥更唠叨，是真的吗？”杨世理好奇地问。
“是的。”杨妈妈掩着嘴，笑道，“你大伯是见到什么都能说，从早唠叨到晚，你哥哥是有事儿才开始唠叨，说起来比他爸爸好一些。”
杨行渡想要为自己和老爸辩解，却隐隐惧怕施妮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的小脾气，从车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正巧被她发现。
施妮可笑出声：“批准你说话。”
“妈，我只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分析明白，不然像小理和妮妮这个年纪，根本不会对自己的身体上心，尤其是妮妮……”杨行渡咽了口唾沫，“我不说了。”
“妈妈，是他自己不继续说的。”施妮可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转头对杨妈妈说。
“妈妈知道。而且刚才我们都听过一遍了，不是吗？”杨妈妈笑起来，“对了妮可，一会儿邻居老太太也来和我们一块儿过中秋，你不介意吧？我事先不知道你今年中秋要来，没能提前问过你的意见，真抱歉。”
“没关系，是我来得太突然了。”施妮可顿时紧张起来，“而且过节就是要人多一些才好。”
“老太太会说英文，性子还挺开朗的，这几年中秋都和我们一起过。”杨妈妈没有追问她突然过来的原因，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今年你也在，更热闹了。”
施妮可笑着点头，心里却不像脸上表现出来那么轻松。
杨妈妈和莲姨住在一座两层高的独栋小别墅里，楼面漆成熟蛋黄色，爬山虎密密麻麻地爬了满墙。
施妮可和杨妈妈并排走进小花园里，杨妈妈早看出她心里紧张，笑着牵她的手：“妮可喜欢吃螃蟹吗？”
“嗯，特别喜欢。”施妮可回握住她的手。
“那太好了，莲姨今天做了很多螃蟹，蒸的炒的都有。”杨妈妈不紧不慢地说，“一会儿让行渡给你开螃蟹，他从小就知道怎么吃海鲜，都不用我和他爸爸教。”
“这么厉害吗？”施妮可回头看了杨行渡一眼，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很具体的“他曾经也是小朋友”的新奇感。
“汪！”半掩的大门里冲出一只小狗，径直奔向施妮可。
施妮可无法对毛茸茸的小动物产生一丝一毫的恐惧，以为这是杨妈妈养的小狗，于是淡定地侧了侧身。
谁知这狗看也不看另外三人，拼命抬起两只前爪扒拉施妮可的小腿。
“小狗，你怎么啦？”施妮可蹲下身，笑着挠了挠它的下巴。
是一只棕毛泰迪狗，和人们刻板印象中泰迪狗的模样大差不差。
“汪！”小狗睁着圆溜溜的眼珠看她，咧开嘴，吐着舌头。
“妈妈，这是您养的小狗吗？”施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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