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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来时路

小说:

刻板温柔

作者:

路路江

分类:

现代言情

杨行渡最终还是没有把烤鱼吃完,因为嫌弃老板烤得有点焦,油的味道不新鲜。

“不睡一会儿?”他边开车边说,“没那么快到家。”

“不困。”施妮可打了个哈欠,“我今天出门儿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妈妈把那套翡翠的首饰拆了,塞在我的包里……幸好回国的路上没遭贼,不然我哭都没眼泪了。”

“我以为你两套都收下了。”他笑道。

“本来我收个三金已经很足够了,但是妈妈送的……我都没数清楚有多少种。”她摸了摸额角,“我理解这是习俗,但翡翠的太贵重了,我当时没有收。”

“收着吧,有空戴一戴,就当换换风格。”他说。

“我打算等天气冷一点的时候戴。”她毫不扭捏,“感觉翡翠是属于秋冬的饰品。”

杨行渡点头:“什么是属于夏天的?”

“别给我买了,我一时用不上这么多。”她看了他一眼,“男人,我看得出来你在想什么。”

他丝毫没有被戳破心思的慌张,弯了弯眼睛:“还是逃不过妮妮的法眼。”

“我现在的心情已经好多了,谢谢。”施妮可说。

他笑了笑:“今天受了凉,一会儿回房间里记得泡个脚。”

“你不帮我拔火罐了么?”她问。

“你不是嫌留的印子丑?”杨行渡偏头看了看她,“最近的天气还能穿几天裙子呢。”

“我问你而已,你还当真了。”她挪揄道。

他笑了一声:“我就说你不是这么容易改变主意的人。”

施妮可笑了笑:“恭喜你又了解我一点儿了。”

“我的荣幸。”他应道。

家里只留了玄关处的一盏壁灯,杨世理出门和朋友聚餐,还没到家。阿姨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回了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到房门外。

她突兀地停在原地,没有伸手开门。

杨行渡伸手压下门把,将房门推开一半:“妮妮,我一会儿给你拿泡脚桶。”

“不用了,我洗热一点儿的水。”她经历了无比疲惫的一天,实在没劲儿捉弄他,轻轻扬起唇角,“我要我的晚安吻。”

他沉默片刻:“今晚……不了吧?”

“你什么意思?”施妮可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没洗漱。”

“还在意那条烤鱼的味儿呀?”她笑着摇摇头,凑上前亲他的嘴角,“我觉得挺好吃的。”

杨行渡急忙把头撇向一侧:“别……”

“晚安啦。”她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进屋。

施妮可关上房门,揉了揉胀痛的脑袋。

按她现有的记忆,她应该没被谁砸了头,只可能是因为空调在她脑门儿上吹了一天的缘故。

她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往浴缸里扔了两个玫瑰味儿的泡澡球,水还没放到一半就急不可耐地坐了进去。

辅导员早半个小时给她发了信息,承诺一定尽快帮她跑完退学手续,可能是怕她误以为是他一直在卡流程,想不开跑来学校揍自己,辅导员甚至附上了几张催促学院领导审批的对话截图,以证清白。

施妮可对此没有任何感觉,回了“感谢”两个字,就把手机扔到一旁,不再查看。

此刻,她的人生毫无头绪地重新开始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陷入这种迷茫无序的处境中,就像一个篮球运动员手里握着篮球,却找不到篮筐在哪儿,更不知道自己是否依旧站在赛场中。

从小到大,她把自己的每一步都规划得太清楚,拼着一口气,不服输地走到今天,完美地达到每一阶段的目标,她沾沾自喜,信心膨胀。

在按照既定路线行进的平凡的某一天里,她猛地回头,看见了自己的来时路。

展开在施妮可眼前的,分明是她姐姐走过、且大获成功的路线。

重点中学、名牌大学、保送研究生,此后理应是博士深造,任职高校,从讲师到教授。

她看着这条路,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想法:这不是施妮可的人生。

于是她逃到了“天涯海角”,她以为在那里可以找到自己,但是没有。

施妮可闭上双眼,看到了崔鸣的脸。

崔鸣在施妮可看不见的角落向往着成为她,施妮可何尝不是在同样的角落向往着取得华珍已经获得的成就?

她和她是一样的。

施妮可明白崔鸣的爱,明白她的艳羡、她的渴望、她的妒忌,因为她也是崔鸣。

但她现在不想成为“崔鸣”了。

所以她奋力挣扎,哪怕头破血流,她也只想成为施妮可。

退学的施妮可、打架的施妮可、一事无成的施妮可、狼狈不堪的施妮可。

只要能重新成为施妮可,她愿意付出一切,即使一败涂地,她也再也不要活在姐姐的影子下。

施妮可圈着膝盖,脸埋在臂弯之间,迟到的眼泪喷涌而出。

她痛快地哭了一场,抽抽噎噎地平复下来时,浴缸里的水只剩余温。

一刻也不敢耽搁地穿好睡衣,把头发吹至全干,再有备无患地咽下几颗感冒药,躺在床上,合上双眼。

然后她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失眠。

不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相反,她白天没有机会合眼,昨晚只睡了七个小时。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来势汹汹的失眠。

她在床上平躺、翻滚、侧卧、倒着睡、斜着睡、趴着睡、脱光衣服睡、翘着二郎腿睡……统统没有奏效。

适量的运动甚至让她越来越清醒。

施妮可想起精神衰弱的杨行渡,给他发了几个表情包。

谁曾想,这个人没有回。

这就说明……

他睡着了睡着了睡着了!

她不可置信地重新穿上睡裙,支着脑袋趴在床上。

明明她才是今天最累的人,为什么连杨行渡都睡着了,她却兴奋得跟刚睡醒一样?

她再也无法问心无愧地向他炫耀自己的睡眠质量了!

施妮可跪在床上缩成一团,默默给床磕了一会儿头。

人在异常亢奋的时候,感官也会莫名变得比平时敏锐数倍。

心跳声、呼吸声、疑似肠道蠕动的声音。

空气从窗户的间隙涌进屋里。

血液在皮肤下流动。

唾液的产生。

发尾拂过后背、裙摆搔刮大腿表面带来隐约的痒。

早在二十多年前愈合的疫苗注射孔也开始痒。

她甚至能觉察到头发生长时,牵扯头皮的微麻。

施妮可绝望地瘫在床上,一连给杨行渡发了二十个小熊□□的表情包。

她无聊透顶,却不想在这个时候找熬夜的朋友们聊天,不想回答关于退学和打人的所有事情——她在派出所已经解释了一整天。

她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实在遭不住,抱起枕头就往杨行渡的卧室走。

她象征性了敲了三下门,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大摇大摆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杨行渡面朝他的左侧躺在床上,被压着的左手放松地搭在右肩上,右臂则环住左手,塞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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