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时贴着怜月阁的游廊疾走,宴席方向的丝竹声渐渐远了。她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廊道尽头,才返回竹林。
方才虽然只隔着帘子瞥了那人一眼,但多多少少与心中的猜想对上了。
能在怜月阁里担得起一声少君,也只有沈惊鸿了。
沈惊鸿这个人,在京安中名声好坏参半。
好的自然是他那张脸。方才她并未看清他的眉眼,只隐约觉得一张脸生得极白,白到在烛影里几乎发亮。京安传言皆传,国师沈知年的独子生了一副“妖相”。
还说京安贵女私下给他排了个“无双榜”,沈惊鸿年年第一,从无争议。
可恰恰是这张“妖相”,引得一位贵女为情所困,把自己的清白也给搭上了。
传言说,闻尚书的孙女闻聆对沈惊鸿一见倾心,托了好几拨人去说项,沈惊鸿一概不见不应。
元宵佳节,圣人设宴犒赏群臣,闻聆借着宫宴下手,欲生米煮成熟饭。按说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豁出去了。
可沈惊鸿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算计的?
那晚闻聆在房里等了一夜,等来的不是沈惊鸿,是将军府那位不受宠的庶子。第二日天没亮,闻聆的哭闹声惊动了半个京安。
沈惊鸿冷眼旁观,直至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才跑到闻府上好意劝谏:“事已至此,闻尚书不妨考虑让闻娘子和马二公子结亲。亲事若成,此事定能揭过。”
闻尚书气得半死,可局面摆在眼前:孙女的清白给了将军府的庶子,不嫁也得嫁。将军府那边也是认的,庶子虽然不金贵好歹也是将军府所出。一顶花轿抬过去,闻家和马家就这么结了亲。
闻尚书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本是文官里数得上的人物。将军府掌握着一部分京安禁军的兵权,两家联姻,势力可不容小觑。
圣人原本对闻尚书颇为倚重,时不时召进宫问策。可闻、马两家结亲之后,反倒渐渐疏远了。
后来圣人找了个由头,把闻尚书从尚书右丞调到了太仆寺卿。从正四品到从三品,紫袍加身,看着是荣升。
可谁都知道,太仆寺是管马政车舆的,于朝政大事八竿子打不着。从“参掌机要”的尚书省核心,到“养马管车”的闲散寺卿,这就是明升暗降。
有人事后回过味来,闻聆喜欢沈惊鸿是真,设局是真。可那些酒是怎么送到沈惊鸿桌上的、将军府的庶子又是怎么摸进闻聆房里的。
坊间传言,沈惊鸿背后站着国师,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石二鸟之策,既脱了身,又把圣人不好明着动的尚书右丞,轻飘飘地按去了太仆寺。
当时殷时听完,还觉得是夸大其词。
可方才那一瞥,那沈惊鸿还真像是狐狸成了精的样子。
不论他是人是鬼,小心为上总归没错。
*
林内,幽静漆黑。
殷时换好女子装束,又换了张脸绕了远路,走了约莫两刻钟才靠在了宴席竖起的帷幔外面。
此处,妖气最为浓重。
捉妖阵已经布好,只待那妖窜出来,她定能一举将它捉到。
只是眼下,妖似乎还在宴席里徘徊。
放眼望去,主角已至,宾座满朋。首座的沈惊鸿穿着一件暗纹紫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席间所有人好像都暗了三分。
但也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的唇色虽然红润,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像是涂抹了胭脂也盖不住的病气。捏着酒杯的那只手,腕骨细得出奇,紫袍袖口垂下来,空荡荡的,仿佛那底下没多少血肉,只剩一把骨头。
观察的当口,萧萧瑟瑟的风声在身后悄然而至,席间的说笑声渐停,诡异怪露的氛围渐渐逼近。
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入耳朵,殷时疑惑地回头望,席间蓦地传来一声男子的尖叫声,风过无痕,叶落扫起千丈尘。
一抹黑影如闪电般从她身旁疾驰而过。
整个宴席乱作一团,护卫纷纷拔刀而起,殷时纵身跳了进去,一手指尖引着灵蝶探路,另一只手捏着循妖符,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若是人,这人的武功少说也有数十年的内息,可那身影轻盈,并无深厚内力,若是妖……在沈惊鸿的生辰宴大肆杀人,是冲着沈惊鸿来,还是……
顾不得多想,周遭的兵器相接声怦然作响,妖气愈发浓重,倒地伤亡之人也越来越多,连这些王公贵族护卫手中特制的兵器都无法抗敌,看来此妖不好对付。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殷时急跑几步往声音所在的位置奔去,不料一团颤动的影子突然滚到了她的脚边,还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不假思索地踢开那团影子,那影子无意识地痛哼了一声。她置若罔闻往前奔去,脚踝再度被死死拉住,这回她借着周围的灯笼低头看了一眼。
“沈少君?”
沈惊鸿面色苍白,气若游丝,殷时急忙把他拉起来,可他浑身软弱无力,一站起来又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只剩一双手死死地抓住殷时的裙摆。
看他已然吓破了胆,殷时正欲把他拖到安全地带,身后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只听护卫道:“少君,小心!”
殷时来不及回头,反手抽出束腰的饮血剑,朝着头顶上掠行而来的怪风当机立断就是一砍,风里似乎传来了尖利的怪笑。
沈惊鸿惊惧交加,急急地叫了起来,眼睁睁地看着殷时被她身后的怪物扼住了脖子,它张口一咬,便能让她身首异处。
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哈喇子混着鲜血淌湿了她的半边肩膀,殷时低身一避,从左袖里掏出飞刀狠狠地往它牙上一刺,那怪物未得手凄厉地嘶吼起来。
护卫们拔刀助阵,耳畔的怪笑一瞬变成尖利的嘶吼,殷时回身旋踢,饮血剑捆住了怪物的双手,可当那怪物一扭过头时,众人皆是被眼前所见一幕吓得退避几尺——
那怪物的嘴巴长在眉心上,两个眼睛堆挤在同一个位置。它没有耳朵,鼻子正处在本该是耳廓的位置!
此惊惧之象饶是殷时也怔愣了半刻,便是这半刻给了它逃脱的时机,怪物的怪笑声席卷重来,相继有兵器落地的声音,那两名护卫被高高地抓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殷时瞅准机会催动捉妖阵,怪物张开大口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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