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胤祉就醒了。他睁开眼,帐子是藕荷色的软烟罗,透着蒙蒙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雾。他盯着那层薄雾看了几息,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念头都没有。然后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水声、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打了个寒颤。三月里的地龙已经停了,石板凉丝丝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窜。他套上鞋子,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宫墙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点清晰起来。老槐树的枝丫上,麻雀已经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枣树苗还在,又长高了一点,枝头的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绿得发亮。
小路子端着热水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袍子,腰上系着红腰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
“三阿哥,新年好——不对,今儿个您大喜!奴才给您道喜了!”他把热水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声音都在发颤,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胤祉接过帕子敷了敷脸。热腾腾的雾气扑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荣妃娘娘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说让您快点,别误了吉时。”
胤祉没说话,洗了脸,漱了口,坐到铜镜前。小路子拿了梳子过来给他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三阿哥,您这头发真黑,真好。今儿个给您梳个油亮的大辫子,保准精神。”
胤祉没理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少年——不,不是少年了,二十岁了——眉眼已经长开了,下巴的线条硬朗,肩膀宽阔。他穿着白色中衣,头发披散着,像一只还没梳理好的鹰。他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梳好头,小路子捧来了吉服。大红色的蟒袍,金线绣的五爪蟒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腰带是白玉的,镶着红宝石,沉甸甸的。帽子是貂皮的,顶上有一颗东珠,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光。胤祉一件一件地穿上,小路子在旁边帮他整理,拉拉袖子,抻抻领口,退后两步看看,再上前抻抻。
“三阿哥,您真好看。”小路子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要哭。
胤祉看了他一眼:“别哭。大喜的日子。”
“奴才没哭。”小路子吸了吸鼻子,“奴才就是……高兴。”
胤祉没再说什么。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吉服衬得他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眉眼间多了一层平日里没有的光彩。他整了整领口,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阿哥所的太监宫女们都来了,穿着新衣裳,挤在廊下,脸上挂着笑。看见胤祉出来,齐齐地跪下去磕头:“恭喜三阿哥!贺喜三阿哥!”
“起来吧。赏。”胤祉摆了摆手。
小路子端着一盘银裸子,挨个儿发。众人接了赏,笑得更欢了。
出了院子,沿着宫道往宫门走。一路上碰到的人越来越多,太监、宫女、侍卫,看见他都停下来行礼,道喜的声音此起彼伏。胤祉一路点着头,嘴角翘着,没怎么说话。到了宫门口,马已经备好了。一匹白色的骏马,披着大红穗子,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晨光中像一团雪。马鞍是新的,红绒面子,镶着铜钉,锃亮锃亮的。
迎亲的队伍已经排好了。吹鼓手站在最前面,唢呐、锣鼓、笙笛,一应俱全。后面是旗幡、伞盖、灯笼,红彤彤的一片,像一条红色的河流。再后面是花轿,八抬大轿,红绸帷幔,金顶流苏,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轿子旁边站着两个喜娘,穿着大红的衣裳,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笑得合不拢嘴。
张英站在队伍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跟吹鼓手说着什么。看见胤祉来了,他走过来,拱了拱手。
“三阿哥,吉时到了,该出发了。”
胤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马稳稳地站着,一动不动,像是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他握紧缰绳,深吸了一口气。
“出发!”张英喊了一声。
唢呐吹起来了,锣鼓敲起来了,震天响。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沿着大街往董鄂府走。街上已经站满了人,老百姓挤在两边看热闹,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指着花轿喊“新娘子新娘子”。胤祉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心跳得厉害,但脸上看不出分毫。
走了大半个时辰,董鄂府到了。
门口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地上,两排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着。董鄂家的人站在门口迎接,鹏春穿着朝服,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点红。他的身后站着董鄂夫人,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首饰,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揉皱了。
胤祉下马,上前行了女婿礼。鹏春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三阿哥,小女……从小被惯坏了,以后多担待。”
胤祉看着鹏春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想起自己的姐姐荣宪公主远嫁蒙古的时候,荣妃也是这样红着眼眶送她走的。嫁女儿的心情,大概天下的父母都一样。
“岳父放心,小婿会对昭宁好的。”他说。
鹏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拜别了岳父岳母,新娘子被扶了出来。
昭宁穿着一身大红吉服,凤冠压头,红盖头遮住了脸。她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不像别的新娘子那样一步三挪,大大方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旁边的喜娘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她。胤祉看着她走过来,心跳漏了一拍。
喜娘把红绸的一端递给她,另一端递给胤祉。他握着红绸,感觉到她在另一端轻轻拉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他牵着红绸,把她引上花轿。昭宁弯腰进轿子的时候,红盖头的一角掀起来一点,露出她的下巴和一截白净的脖颈。她很快把盖头按住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轿帘放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胤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花轿。轿帘纹丝不动。他转回头,握紧缰绳。
“回宫!”张英喊了一声。
唢呐又吹起来了,锣鼓又敲起来了。队伍掉头,沿着来路往回走。胤祉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花轿。他知道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想看。
回到宫里,已经快晌午了。
乾清宫前设了喜堂,康熙和荣妃坐在上首,皇太后和太皇太后也在。宾客已经到齐了,宗室亲贵、文武百官,乌泱泱的一大片,按品级排列,交头接耳,嗡嗡的像蜂群。胤祉牵着红绸,领着昭宁走进喜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胤祉的大红吉服上,落在昭宁的红盖头上,落在那根红绸上。
拜堂了。
一拜天地。两个人转过身,面朝门外。胤祉弯下腰,余光瞥见昭宁也弯下了腰。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二拜帝妃。两个人转回来,面朝康熙和荣妃。康熙端坐着,脸上带着笑,但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荣妃的眼眶红了,帕子攥在手里,指节泛白。胤祉弯下腰,听见昭宁也弯下了腰。她的凤冠碰了一下他的帽子,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胤祉弯下腰,透过红盖头的边缘,看见了昭宁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大红色的,很喜庆。她的脚不大,但也不小了。他低下头,她的盖头微微晃动。
礼成。
“送入洞房——”赞礼官的声音又高又亮,满殿都听得见。
胤祉牵着红绸,领着昭宁往阿哥所走。身后是一大群人,笑声、道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五阿哥胤祺的声音最大:“三哥!三嫂!慢点走!”被旁边的太监拉住了。
到了洞房门口,胤祉停下来。身后的那些人知趣地散了,只留下几个喜娘和嬷嬷。胤祉推开门,牵着昭宁走了进去。
洞房里,龙凤烛已经点上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间屋子照得红彤彤的。桌上摆着合卺酒,还有几碟点心——桂花糕、栗子糕、枣泥酥,都是昭宁爱吃的。床边坐着一排嬷嬷,看见他们进来,笑着站起来,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胤祉站在门口,昭宁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屋里很安静,只有龙凤烛偶尔噼啪一声。
胤祉拿起桌上的秤杆。秤杆上缠着红绸,沉甸甸的。他握着秤杆,手有点抖。
他轻轻挑起盖头的一角。
红绸慢慢滑落,露出她的脸。
昭宁抬起头,看着他。十八岁的少女,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弯弯的眼睛,黑葡萄似的瞳仁,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凤冠压在她头上,看着有点沉,她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调整重心。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含蓄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才笑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露出两颗小虎牙。
“三爷,”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大大方方的坦然,“上次在御花园你被我撞倒,还记得吧?肋骨疼了三天。”
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一闪一闪的,像两颗星星落在了她的瞳仁里。
胤祉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疏离的笑,是真心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他等这一天等了八年。从康熙二十六年赐婚到现在,八年,够一个孩子从牙牙学语长到开笔写字。他写过无数封信,等过无数封回信,在御花园的银杏树下见过她几面,每次都不超过半个时辰。他把她的信一封一封地收在抽屉里,把她的画一张一张地折好,把那颗枣核种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它发芽、长叶、一年一年地长高。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红盖头已经掀开了,凤冠歪着,脸上带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是他的了。不是信上娟秀的字迹,不是画上歪歪扭扭的小人,不是梦里模糊的影子,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会笑会说话的董鄂·昭宁。
“记得,”他说,“疼了三天。”
昭宁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眼睛弯得像两道月牙,酒窝深深浅浅的,烛光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我可记了八年。”她说。
八年。她也记了八年。
她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胤祉。是一个小布包,已经旧了,边角磨损了,颜色也褪了一些,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这是什么?”胤祉接过来,打开。
是一个荷包。藏青色的缎面,绣着一棵麦苗。麦苗歪歪扭扭的,叶子像韭菜,茎像一根线。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用心。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的时候,画的那棵麦苗。”昭宁的声音低了一些,“后来我把它绣下来了。绣了八年,才绣成这样。”
胤祉看着那个荷包,看了很久。麦苗歪歪扭扭的,像她小时候画的那些画。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麦苗。
他把荷包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暖洋洋的。
“昭宁。”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等我。”他说。
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的笑不是大笑,是那种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的微笑。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眼泪。
“你也等了我八年。”她说,“扯平了。”
两个人对视着,烛光在中间跳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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