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墙上的灰鸽子
全国赛亚军的庆功宴味道还没散尽,米兰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和签证就下来了。
手续快得异乎寻常,陈宇飞父亲的能量渗透在每一个环节。一张足够覆盖学费、基础生活费和一年住宿的卡,悄无声息地打进了林薇的账户,附带一份措辞严谨、条款清晰的“人才发展赞助与优先合作意向书”。林薇签了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她心里划开一道口子。她知道,这笔钱是绳索,也是翅膀。她需要翅膀,就必须接受绳索。
临行前一晚,家里那间永远弥漫着机油、饭菜和旧物气味的狭小客厅,气氛沉闷。林大勇闷头坐在那张弹簧已经失效的老旧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根没点的烟。林薇在收拾那个巨大的、边角磨损的画袋,把最后几支用得顺手的炭笔和几管快干了的颜料塞进去。
“爸,”林薇没抬头,声音有些哑,“我走了,铺子里……你自己多注意。腰不好就别硬扛大件。吃饭别老凑合。”
林大勇“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那边……听说东西贵。钱……不够了就说。爸……爸再想办法。” 他说“想办法”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办法早就想尽了,家底空了,妻子的镯子也卖了。现在女儿出国的钱,是别人“赞助”的。这个认知像块烧红的铁,烙在这个一辈子靠力气和技术吃饭的男人心上。
林薇的动作停住了。她直起身,看着父亲花白的、有些油腻的头发,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脱线的旧工装,看着他粗糙宽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黑灰色的手,此刻正无措地搓着一根皱巴巴的烟。
她忽然想起,陈宇飞父亲宴请那次,桌上那瓶她叫不出名字的红酒,可能抵得上父亲修好几台发动机。想起沈悠父亲平静地说“读书是出路”时,眼底那抹沉重的亮光。她和沈悠,是被两个截然不同的父亲,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拼命往“上”托举的人。沈建国托举的是知识和安稳,林大勇托举的,是一个渺茫的、名为“艺术”的泡沫,和他所能理解的、远离油污的“干净”未来。
“爸,”林薇走过去,蹲下身,蹲在父亲面前,视线与他浑浊却躲闪的眼睛平齐。这个动作她很久没做过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很小的时候。她伸出手,很轻地,覆盖在父亲那双粗粝、微微颤抖的手上。掌心传来熟悉的、洗不掉的机油味和厚重的茧子触感。
“钱够用。陈宇飞他爸给的,是投资,不是白给。你闺女以后得给他赚回来,还得加倍。”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满不在乎,但眼神异常认真,“你别再想什么‘办法’。你的办法,就是把自己身体顾好,把铺子稳住。等我混出点名堂,接你过去看看。到时候,你得是健健康康、能对着那些洋画指手画脚的老头儿,不是累垮了躺床上的病号。听见没?”
林大勇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女儿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早已褪去少女的稚嫩,皮肤因为长期熬夜和户外工作有些粗糙,眼神锐利,嘴角带着倔强的弧度。她还是那个浑身是刺、不服管的林薇,可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要接他去看洋画。
他喉咙哽得厉害,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再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双手,画画的手,也曾经帮他递过扳手,此刻却要飞向遥远的、他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了。
“还有,”林薇吸了吸鼻子,飞快地转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角,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别老觉得欠谁的。你供我学画,卖镯子,那是你当爹的心意。我现在能飞多远,是我自己的本事。跟你,跟那笔赞助费,都没关系。懂吗?”
林大勇还是说不出话,只是更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滚出眼眶,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米兰,并非想象中的艺术圣殿遍地黄金。
陈宇飞父亲的赞助解决了生存底线,但远不足以支撑一个异国学生“体面”地融入这座设计之都。更何况,林薇的“体面”标准,从来不包括心安理得地花“别人”的钱,尤其是那笔绑着“优先合作”绳索的赞助。
她在学院附近租了一个阁楼间,斜顶,狭小,冬天冷夏天热,但有一个面向天窗的小小工作区,租金便宜。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她就背起画袋,像当年在老家工业园一样,开始用脚步丈量这座陌生城市的街区。
语言是巨大的壁垒。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意大利语只会几个单词。找墙绘的机会,不能靠中介(也付不起佣金),只能靠最笨的办法:在可能有需求的街区(创意园区、酒吧街、小型品牌店聚集地)逡巡,观察,然后硬着头皮,用结巴的英语夹杂手势,去跟店主、经理、物业管理者沟通。十次有九次被拒绝,或被不耐烦地挥手赶开。
但她有她的优势。那双眼睛能迅速捕捉一面墙的“气质”,她的手和从街头摸爬滚打出的直觉,让她能在五分钟内用炭笔勾勒出打动人的草稿。更重要的是,她不怕被拒绝,不怕脏,不怕累,价格可以低到让本地同行咋舌——只要能现结。
第一份活,是唐人街后巷一家中餐馆侧墙,老板是温州人,嫌那面墙脏,影响生意。林薇用最便宜的黑白两色喷漆,画了一幅巨大的、抽象化的“龙马精神”图。龙的身形是摩托车的流线变形,马踏之处是破碎的城墙与绽放的牡丹。粗犷,有力,带着一种东方式的野性和生命力,与周围中餐馆俗气的装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醒目。完工那天,引来不少华人围观拍照,甚至有几个本地艺术青年驻足讨论。老板很高兴,多给了她二十欧。
这笔钱,比她账户里陈父赞助的任何一个数字,都更让她觉得踏实。她用这笔钱,买了一罐质量好一些的喷漆,和一本厚厚的意大利语生活常用语手册。
“破风”工作室的远程工作,是另一个战场。
时差六小时(冬令时七小时)。当沈悠他们在北京上午开会讨论“青鸟”原型车的人机工程优化时,林薇这里是凌晨。她必须提前调整作息,或者在深夜保持清醒。网络会议时,信号时有延迟,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回去,总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和异国深夜的凉意。
最初的设计沟通充满摩擦。沈悠和周景明基于严谨数据和工程约束提出的造型修改要求,有时在林薇看来,是在“阉割”设计的灵魂。而林薇天马行空的创意,也常常被周景明用冰冷的物理公式证明“不可行”。争论在越洋信号里升级,陈宇飞试图斡旋,周小雨则努力翻译双方的专业术语和潜台词。
一次激烈的争论后,林薇摔了数位笔(没坏,但心疼了好几天)。她独自爬到阁楼外的屋顶上,看着米兰凌晨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教堂的尖顶,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力。她开始怀疑,自己远离熟悉的一切,背负着赞助的压力,在这陌生的国度挣扎,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在越洋会议里,为一个车把的弧度或一个侧箱的线条,和曾经的伙伴吵到脸红脖子粗?
但天亮后,她还是会按时打开电脑,接收沈悠发来的最新版三维模型和修改意见。她学会了在坚持“感觉”的同时,努力去理解那些“风阻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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