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周六。
持续了几天秋高气爽的天气,这天却从清晨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云,天色灰白,没有阳光,也没有雨。空气里有种黏稠的、挥之不去的潮湿感。
沈悠的生物钟已经调整到近乎严苛。六点起床,洗漱,背半小时英语单词,吃简单的早餐,七点开始整理数学错题。她的书桌墙上,除了那张刺眼的“37分”试卷,还多了一张新的、手写的日历,从九月十六日一直划到次年六月七日,每过一天,就用红笔划掉一格。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另一个倒计时——距离那个雨夜,496天。
喉咙的肿痛基本消退,但留下了轻微的后遗症——嗓音比以往更沙哑低沉一些,说话时间稍长就容易干涩发痒。左手腕的勒痕和肋下的淤青已经淡化成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浅黄色印记,只有用力按压时,才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隐痛。
身体的伤痛在好转,但精神的弦依旧绷得很紧。那些噩梦不再每夜造访,但留下的阴影和冰冷的确信,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她,让她看世界的目光,总隔着一层沉静的、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过去一周,她强迫自己跟上课堂节奏。王老师讲的函数综合题,她依然听得吃力,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天书”。她开始有意识地整理错题,不只是数学,各科都有。一个廉价的硬壳笔记本,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分门别类地记下做错的、不会的、一知半解的题目。
周三课间,她对着周景明那本蓝色笔记上一道关于三角函数图像变换的例题解析,卡了很久。笔记上的步骤跳跃了几步,她反复推演,总觉得中间缺了点什么,无法顺畅地衔接。
下课铃响,教室里短暂的喧闹起来。她犹豫了几分钟,看着前排那个挺直清瘦的背影,终于还是拿起笔记本和笔,走了过去。
周景明的座位靠窗,他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大学物理的教材,手指间夹着一支铅笔,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点着。
“周景明同学。”沈悠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固有的沙哑,显得更加低沉。
周景明抬头,看见是她,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他放下书和笔,表情平静地看着她:“嗯?”
“这道题,”沈悠把摊开的蓝色笔记推到他面前,指着那道卡住的地方,“你的第二步到第三步,是怎么推导的?我用了和差公式,但化简后和你的结果对不上。”
周景明接过笔记,目光扫过题目和他的解答,又抬眼看了看沈悠,眼神里那点讶异变成了更深的探究。他记得这个女生,开学摸底考数学垫底,上课总是低着头,或者看向窗外,眼神空洞。最近似乎坐得直了些,但依旧沉默寡言,脸色苍白得厉害。
他没想到她会来问问题,更没想到,她问的不是“这题怎么做”,而是具体到某一步的推导逻辑。这意味着,她至少看懂了题目,并且尝试了自己推导,只是卡在了某个环节。
“这里,”他用铅笔在笔记上轻轻点了一下,“用了辅助角公式的一个变形。你把 sinx 和 cosx 的系数提出来之后,可以写成 Rsin(x+φ) 的形式,R 和φ用系数确定。这样图像平移和伸缩就一目了然了。”
他语速平缓,声音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中要害。边说边在沈悠递过来的草稿纸上,写下了关键的变形步骤。
沈悠盯着他的笔尖,看着他流畅地写出那些对她而言依然有些陌生的符号和等式,思路随着他的讲解逐渐清晰。原来是这样……辅助角公式,她隐约记得在高一课本的角落里见过,但从未真正理解和使用过。
“明白了。谢谢。”她低声道谢,拿起笔记和草稿纸,准备离开。
“等一下。”周景明叫住她。
沈悠回头。
“你……”周景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近在补数学?”
沈悠点点头,没多解释。
“从哪儿开始补的?”
“……函数。”
周景明沉默了一下。高三,从函数开始补。这几乎是重学一遍高中数学。他看着沈悠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疲惫却异常执拗的光,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我每周六下午,会去学校附近的上岛咖啡馆看书。”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靠窗的位置。如果你有其他问题,可以过来。那里安静。”
沈悠愣住了,看着他。周景明的表情很自然,没有任何施舍或怜悯的意味,只是平静地提供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场所选项。
“……好。”她最终,低声应道。
周六下午两点,上岛咖啡馆。
咖啡馆位于学校后街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装修是常见的暖色调,木质桌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周末午后,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或独坐,或低声交谈。
沈悠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个位置——周景明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摊着两本厚厚的书和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正专注地看着什么,侧脸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衬下,线条清晰而安静。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
周景明似乎察觉到,抬起头,看到她,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对面的座位。
沈悠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服务员离开后,小小的卡座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背景音乐和偶尔的杯碟轻响。
“有题目?”周景明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悠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硬壳错题本,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推过去。是几道物理力学和电路的综合题,她受力分析总是画不好,电路等效变换也晕头转向。
周景明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拿起笔,在空白的餐巾纸上开始画图、列式。他没有直接讲答案,而是从最基本的受力分析原则、电路简化方法讲起,语速不快,但逻辑极其清晰,每一步都给出依据。
沈悠听得异常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餐巾纸上他画出的每一个箭头、写下的每一个符号。遇到不懂的,她会用笔尖轻轻点一下,周景明就会停下来,换一种方式再解释,或者引导她自己尝试下一步。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低声的讲解中缓缓流逝。柠檬水见了底,周景明又去续了一杯咖啡。
讲完物理,沈悠又问了数学的数列和立体几何。问题很基础,甚至有些笨拙,但周景明的耐心似乎没有底线,始终平静地解答,偶尔在她自己磕磕绊绊推导出某一步时,会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但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终于,沈悠合上了错题本。今天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或者说,暂时“接收”了。要完全消化,还需要她回去反复练习。
“谢谢。”她再次道谢,声音因为说了不少话而更显沙哑。她端起水杯,才发现早已空了。
周景明看着对面这个女孩。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苍白的脖颈。低头看题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紧抿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是一种摒除了所有杂念、只剩下对“理解”这件事本身极度渴求的专注。
和开学时那个眼神空洞、甚至带着点戾气和逃避的女生,判若两人。
是什么让她在短短两三周内,有如此脱胎换骨的转变?周景明有些好奇,但他不会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言说的部分,他尊重这种边界。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沈悠摊在桌上、用来随手演算的草稿纸边缘。那里除了物理受力分析图和数学算式,还散落着几个小小的、简笔勾勒的图案——一个活塞的剖面简图,一根曲轴的示意,甚至还有一个非常粗略的发动机气缸四冲程循环示意,虽然画得稚嫩,但基本结构是准确的。
他目光停住了。
“你以前,”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惊讶,“玩机车?”
沈悠正在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周景明,又顺着他视线,看到了自己草稿纸上那些无意识画下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痕迹。
那些图案,是她过去生活的烙印。是深夜里对着维修手册琢磨改装方案时,随手画下的。是和林薇讨论引擎调校时,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比划的。是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即使在决心彻底割舍之后,仍会在精神松懈时,从笔尖溜出来。
她看着那些线条,看了两秒。然后,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缓慢地、清晰地,写下四个字:
“以前玩。现在不玩了。”
字迹有些用力,几乎透到纸背。
周景明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沈悠平静无波、却隐约透出一丝紧绷的侧脸。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笔,在沈悠那幅简陋的四冲程循环示意图旁边,重新画了一个更标准、更清晰的版本。
进气、压缩、做功、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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