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城的边缘石屋里没有窗户。
只有一盏挂在墙壁上的油脂灯，发出暗红色的光。
从尖塔大厅回到这里后，这扇门就没再被敲响过。
外面偶尔会传来沉重的巡逻脚步声，或是金属铠甲碰撞的摩擦音。
薇拉靠在墙角，扯过一件带旧披风盖在腿上。
石屋内部的温度很低，寒气从石头缝隙里往外透。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过滤着科林当时的态度。
这位白银城首席，掌控着数千人的生死，独自背负着关于“黑面草”和“大地的恩赐”的沉重真相。
科林没有当场拒绝前往圆塔底部的提议，但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复。
议事团的其他五位长老，加上科林，在决定是否要主动刺激一个潜伏了四十二年的高位怪物时，绝不会轻易达成一致。
尤其是那位曾经到过神庙，看到过壁画却安然返回的洛薇雅长老。
“解密学者”的直觉，在这里不断地勾勒着可能出现的阻力。
那个蛰伏在圆塔底层的存在，需要的只是一个逃离这片封印的出口，或者一个能够承载祂力量去往外界的跳板。
对于一个擅长欺诈和篡改命运的序列来说，四十二年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耐心的狩猎姿态。
时间在这个黑暗的城邦里，失去刻度。
等墙上那盏油脂灯里的油快要耗尽，火苗开始在灯芯上挣扎时，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熟悉的节奏，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
戴里克提着一个新的水袋和两块黑面草干粮，从昏暗走进来。
他把东西放在木桌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转身的时候，肩膀撞到了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立刻站直，低着头，手撑在桌面上，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
那头乱蓬蓬的头发上，沾了些灰白色的粉尘。
薇拉从墙角坐直身子。看着这个少年。
他的站姿有些不稳，重力全压在两只撑着桌面的手臂上。
周围的空气里，除了常有的陈腐味道外，多了一点沉闷的停滞感。
“你在外面遇到怪物了？”薇拉问。
戴里克抬起头，看向她。
目光在接触到薇拉的视线后，停顿了两秒钟，才像是重新对焦。
“没有。”
他直起腰，
“只是在城墙上守了一夜。首席阁下说，昨晚城外的闪电频率比平时高，一些黑暗里的东西在靠近。”
他伸手按在额头上，用力搓了两下。
“我很累。脑子里……有点乱。”
薇拉盯着他按在额头上的手。
守夜确实消耗体力，但对于一个习惯了在怪物堆里厮杀的白银城巡逻队员来说，这种类似严重睡眠剥夺的迟钝反应并不常见。
他现在的状态，像是一个长途跋涉后，在极度寒冷的地方突然烤火，导致思维脱节的旅人。
“这里有水。”薇拉指了指桌上的水袋。
戴里克抓起水袋，拧开塞子，喝了很大一口。
水顺着下巴，流进穿着的简陋铠甲缝隙里。
他放下水袋，看着石屋斑驳的墙壁。
“我昨天离开这里后，一直在想你说的话。”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提着那盏马灯。
“关于那个强加规则的神级物品，还是关于外界叫这里神弃之地？”薇拉反问。
“都有。”
戴里克的视线，落在地面阴影里。
“如果主真的抛弃了我们，如果吃下黑面草的代价也是被强加的……我们这代代相传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说得很慢。字句间的停顿很长。
薇拉没有试图去安慰他。
在这个残酷的生存环境下，空洞的安慰没有任何价值。
这是长久以来的信仰支柱被突然抽走后，必然会产生的精神坍塌。
他需要自己去缝合这个创口。
“议事团的会议结束了吗？”薇拉换了个话题。
戴里克摇摇头。
“我来换班前，六位长老还在尖塔的底层大厅里。”他转头看着薇拉，
“争论得很激烈。首席阁下坚持要按你的方案尝试，但洛薇雅长老认为，这会把白银城推向彻底的覆灭。”
“其他的长老呢？”
“他们保持沉默。”
戴里克回忆着会议的过程，
“他们害怕那个被关在底层的家伙发狂，又不敢轻易动用宝库里那件封印物。
首席阁下最后关闭了大厅的石门，禁止任何人靠近。”
“你需要去睡一觉。”
薇拉看着他，“你现在的状态，就算出城巡逻，也会立刻变成怪物的活靶子。”
戴里克没有反驳。
他确实觉得太阳穴在跳动，有一种昏沉感在往脑子里钻。
他提起马灯，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门被重新关上。
薇拉坐在桌边，拿过那个水袋。
外面的光线似乎稍微亮了一点，闪电透过白银城上空的黑暗，在墙壁上投下短暂的白光。
议事团的僵局在预料之中。
洛薇雅长老在神庙里，见证过远古太阳神被分食的壁画。
那位背叛了主的真实造物主，在神庙里留下了极强的堕落气息。
如果洛薇雅在那里，为生存达成某种妥协，那么她现在立场就很值得玩味。
她反对接触那个，由“偷盗者”高序列存在占据的躯壳。
是因为害怕那个躯壳暴走摧毁白银城，还是因为那个躯壳本身，与她所信仰的堕落力量存在某种无法控制的冲突？
薇拉将这些线索，在脑海里反复重组。
缺少关键的一环，无法得出确切结论。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整齐、沉重。
两名穿着全套铠甲的白银城守卫停在门外，门被用力敲响。
“伊芙琳女士。”外面传来守卫的声音。
薇拉站起身，拉开门。
“首席阁下要求你立刻前往尖塔。”守卫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议事团有决定了？”
守卫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薇拉跟着他们穿过街道。
天空中的闪电依然频繁，将那些高大的石头建筑照得一片惨白。
尖塔底层的巨大石门半开着。
走进去后，薇拉发现大厅里的火把，比昨天亮了许多。
六个人，散乱地站在那个宽阔的圆桌周围。
空气里弥漫着长时间争论后，留下的焦躁感。
洛薇雅站在远离圆桌的阴影里，紫纹黑袍拖在地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一位身材高大，光头顶端纹着暗青色符号的长老站在科林右侧。
他是现任六人议事团的首席长老，韦特·希尔蒙。
科林则站在圆桌的最前方。
那把淡金色的直剑被他拄在身前，双手交叠握在剑柄上。
看到薇拉走进来，另外几位长老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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