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昭荧带着裴泠箬在皇宫里七拐八绕,穿过几处几乎没人去的荒废宫苑,最后停在一座破楼前。
楼上的牌匾歪着,勉强能认出“藏书阁”三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门前石阶缝里长满杂草,墙角挂满了蜘蛛网。
“到了。”
裴泠箬站在三步外,眉头微皱。
她今天穿一身月白色绣竹纹的衣裙,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这破地方前头,倒像一幅名画被揉皱丢在了废纸堆里。
“王女说的好地方,就是这儿?”她问,声音还算平静,但昭荧听出了一点嫌弃。
“对啊。”
昭荧推开门,一股灰味扑面而来,她回头咧嘴笑:“进来吧,里面更有意思。”
裴泠箬不肯动。
她低头看看自己干净的绣鞋,又抬头看看门里灰扑扑的样子,刚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就被呛到咳嗽起来。
做了好一番心里斗争后,她从袖子里掏出块手帕,叠好捂住口鼻,这才抬脚进去。
藏书阁里头比外头还破。
书架东倒西歪,大部分都空了,少数几排还堆着些破书烂卷轴,上头积着厚厚的灰。
墙角有老鼠跑过的声音,破窗户透进几缕夕阳,光柱里飘着灰。
昭荧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推开一个歪书架,后头居然藏着个还算干净的小角落。
地上铺着几张旧草席,席上扔着两个褪色的蒲团,旁边有个小木箱,箱盖上摆着半截蜡烛和火折子。
“怎么样?”
昭荧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拍了拍身边:“我收拾的,还行吧?”
裴泠箬站在入口,目光慢慢扫过这地方。
草席边磨破了,蒲团上有可疑的污渍,木箱漆都掉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昭荧对面,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仔细铺在草席上,这才跪坐下来。
坐得还是那么端正,背挺得笔直,手叠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什么正经宴会。
把昭荧看得直乐:“裴小姐,这儿就咱俩,不用这么端着。”
“习惯了。”裴泠箬淡淡道:“王女带学生来这儿,应该不只是为了看这地方吧?”
“当然不是。”
昭荧收起笑,盘腿坐直了些,难得正经起来:“我带你来这儿,是因为有些话,只能在没人的地方说。”
裴泠箬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十岁那年,偷听到我姨母和我母王说话。”
“她们在御书房里抱头痛哭,一个说批奏折批得眼睛快瞎了,一个说看图纸看得想吐,然后她们开始算我还要几年才能接位,她们还要熬多久才能去游山玩水。”
她自嘲的笑了笑:“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皇位在她们眼里是个烫手山芋,我姨母根本不想当皇帝,当年是被硬推上去的。
我母王生我,也不是为了争权,就是为了给我姨母找个接班的。”
裴泠箬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当皇帝有什么好?”
昭荧掰着手指头数:“天天早起上朝,听一群老头子吵架;
批不完的奏折,防不完的算计;
南疆要钱修路,北境要粮赈灾,东边闹水,西边有乱;
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就是昏君,一辈子困在这宫里,想去江南看个桃花都要被骂是“劳民伤财。”
她抬起头:“你说,这位置谁爱坐谁坐,反正我不坐。”
阁楼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破窗户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的宫人走路声。
裴泠箬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人一时不知如何消化这些信息。
“王女……您知道吗,您说的这些,是多少人拼了命也想抢到的东西?”
昭荧耸肩:“知道啊,不然我装傻做什么?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姬昭荧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这样,那些做梦都想坐皇位的人,就会去争、去抢、去斗——只要别来找我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当然,我姨母和母王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吧,她们巴不得我继续烂下去,烂到所有人都放弃我,烂到她们可以说‘这孩子不行,咱们再想想办法’,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们还能想什么办法,毕竟我家就我一根独苗。”
裴泠箬沉默了好一会。
从小到大,母亲在时便教她忠君爱国,辅佐明主;
父亲则教她女子德容言功,端庄持重,将来要成为皇室最得力的帮手;
太傅教她经史子集,治国之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从来没人告诉过她,皇帝的位置,还可以被嫌弃。
“很可笑吧?”
昭荧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一家子都不想当皇帝,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裴泠箬抬起头,看着昭荧。
夕阳从破窗户斜照进来,在昭荧脸上投下光影。
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现在有一种和她年龄不太符的疲惫和清醒。
“那王女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裴泠箬轻声问。
“因为我觉得……你跟我是一路人。”
“学生不明白。”
“你也在装。”
昭荧说得直接:“装完美,装端庄,装得好像天生就该是‘别人家的孩子’,但你之前看到我画的王八时,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懂你在干什么’的东西。”
“裴泠箬,你活得累不累?”
阁楼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在暮色里回荡。
裴泠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脸上完美到挑不出毛病的样子,有了一点松动。
“累。”她吐出一字,声音轻得像叹气。
而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更多话说了出来:
“三岁开始读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
五岁练字,写坏一支笔要跪祠堂;
七岁学琴,弹错一个音阶就不能吃饭;
十一岁学管家.....”
她停了停,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父亲说,裴家这一代,哥哥不行,撑不起门面,当不了官,我是女儿,陛下让我进宫学,是恩典的同时也暗示我要辅佐未来的皇帝.....”
“所以我要完美,琴棋书画要精,诗词歌赋要通,仪态容止要无可挑剔。
不能有喜好,不能有厌恶,不能有情绪,我是一尊玉像,摆在哪儿,就要完美到哪儿。”
昭荧安静听着。
等裴泠箬说完,她才开口:“我就知道你也是被迫的。”
“是。”
裴泠箬承认得很干脆:“我和王女一样,都在演一场身不由己的戏,只是王女演的是‘荒唐’,我演的是‘完美’。”
“那……我有个计划。”
裴泠箬看着她:“什么计划?”
“你帮我躲皇位,我帮你——”昭荧想了想:“轻松点?反正就是,在我这儿,你可以不用那么完美。”
裴泠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王女打算怎么躲皇位?继续在课堂上画王八?写错字?气太傅?”
昭荧一愣:“这些……不行吗?”
“太低级。”
裴泠箬摇头,语气里尽是“你这孩子想得太简单”的意思:
“王女知道陛下和王爷是什么人吗?她们能被你这些小把戏骗一时,能骗一辈子吗?
太傅、朝臣、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您,您越是故意出错,越容易露馅。”
昭荧眨眨眼:“那你说怎么办?”
“第一,别再做那些低级错误,这些太明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第二,换种办法,您不需要‘不会’,只需要‘不精’,策论可以写,但写些没新意的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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