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氏祠堂,香火俨然。
牌位前,一位长发高冠的年轻女子指尖持三炷香于额前,却并未跪拜。
纪氏祖训,掌兵权者不行跪拜礼。
这女子身后却跪着两人,被她手底下的士兵按在地上。空荡肃静的祠堂内传来挣扎的呜咽声。
纪昭晚常年行军,眉宇间是肃杀之气,她示意手下放开两人的嘴。
丘姨娘颤着声音,“昭姐儿,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啊!”
话音未落,副将一脚踹倒了跪在旁边的三少爷,呵声:“叫将军。”
如今老侯爷退居二线,大小姐继承了纪家原先在的军队,这五年内屡建奇功,权势无双。便是放眼整个朝堂,能与之抗衡的武将不过一手之数。
她狠起来连亲爹都教训,更别提跪着的母子两。
“衍儿的脾气就是太好了,收拾你们还得我亲自来。”
昭晚抬起丘姨娘的下巴,旋即用了全力,一个巴掌猛地将她扇偏半张脸。声音之清脆,连刚赶到门口的楚安然都吓了一跳。
“你、你敢以子打母!”
丘姨娘捂着脸,眼里的恨能将人刀死,恨不得要冲上去杀了她,却被死死按在原地。昭晚接过副官递来的帕子擦手,单谋害子嗣这一条罪名就够她替父亲休了这个女人,一巴掌,那是看在她辛苦操持家中多年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姐!”
眼中的冷厉闻声消散,昭晚目光温情,流连在多年未见的弟弟身上,拉着他左看右看嘘寒问暖。
姐弟两叙旧,楚安然不好插话,便把目光挪向了害她的罪魁祸首。她双手抱胸,怪声怪气的,“以子打母?睁开眼看清楚了,上面供着的才是她们的母亲!有母亲会像你这样糟蹋自己的孩子吗。”
目光偏移,她仗势连三少爷也一起骂。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窝囊样,你娘下这些黑手都是为了你,你还往她身后躲,怂货!”
骂完这些,楚安然才笑吟吟转过头去叫姐姐。
纪昭晚挑眉,将两人带到房中说话。
她这回算是见识到了传说中大小姐的杀伐果断,不止产业府牌,连乔妈妈的所在也找到了。姐姐想动手,却被纪文衍劝阻了。
这些抢回来简单,但要将对方一口咬死还远远不够。
半晌后,纪将军便匆匆去觐见述职了。
屋内,纪文衍在书桌前写字,她便在旁边查店铺的账册明细。芥舟小楼开业在即,繁琐之事多如牛毛,楚安然正烦着,突然脚边软软的,一低头便看见大黄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蹭她的裙摆摇尾巴。
纪文衍问这狗叫什么名字,“大黄”两字差点脱口而出,她想了想改口道,“楚富贵。”
“捡的?”
“进京半道捡的,那时候富贵肚子里就揣着崽子了。”
“进京艰难,有个伴也好。”
这话轻飘飘的,专心撸狗的人却手上一顿。随后楚安然状似随意岔开话茬,问起店铺开张的事来。
原来这间铺子旁边挨着的琼楼,正是纪文衍的产业。琼楼的正楼位于长香街正中,背靠着花满湖,几栋楼阁亭榭连绵相接,雕梁画栋飞檐琢角,二楼上临着湖光春景,意趣非常。
一条街八间连铺都在这几年内陆续被他买下,最远的一边折了个角挨着这铺子。
纪文衍听了她稀奇的想法,觉得有市场,干脆又腾了两间铺子叫她连贯打通,又投了许多钱让她招“员工”。
春来苑最近都要成猫狗之家了。
室内一片寂静,纪文衍不答她的话,只从桌上抛给她一份名单,都是开业宴要宴请的达官公卿和家眷。
不知甲方又生的什么气,但可以肯定,他已经将自己进京的来龙去脉调查得一清二楚了,上次的书房就是试探。
过了一会,宫里传来消息说将军被陛下留宿宫中。见管家神色犹疑,楚安然便打着哈欠去后厨寻些夜宵。
王管家递上一封信,“来信了,一切准备妥当。”
窗缝中,那封密信被纪文衍亲手叠好,收进箱中。
片刻后,楚安然端着一盘栗子糕和走出来的纪文衍撞了个满怀。
她抽回被扶住的手臂,往后看了眼熄灯的书房,“少爷这就睡了?我的账还没看完呢。”
于是王管家又重新点上灯。看着两人远走,她的心反而咯噔一下,擂鼓般越跳越快。
……
四周静谧无声,走动间衣料摩挲的声音格外明显,在她的手搭上箱子时,书房门被从外一脚踹开。
眼神微动,没有被背后的动静吓到,她反而倚在书架旁,平静回视。
这人身着寝衣,抬脚踏进门,如墨长发将眼眸中的冷意衬得瘆人。
气息越靠越近,一只劲长的手越过她,单手拨开背后箱子的暗扣,然后将信纸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她伸手去接,却被猛然掐住脖子抵在书架上,后背撞得生疼。
她掀眼望向纪文衍,“你一早就怀疑我了,如今又拿封空信引我露出马脚,高兴了?”
“你明知我是故意的还不老实,是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喉间骤紧,楚安然额角青筋暴起,发出艰难的声音,她抬手,覆上那只随时能拧断喉咙的手,轻轻握住,然后带着他收紧。
“小侯爷,这是我的投名状。”
在泪花中,她看见那双漆黑的瞳孔震了震。
……
白皙的脖颈被掐得青紫,楚安然痛呼出声,侍女擦药的手更轻了。
王管家送茶来,都看不下去,“少爷,您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您自己看看小姐这脖子。”
楚安然不让下人叫她夫人,沉了两次脸便没人在她面前这么称呼了。
一旁坐着的人别扭地瞥了一眼,随即也被那片青紫刺了眼,生出些懊恼。
反倒是楚安然,刚出声却发现嗓子哑了,猛烈咳嗽起来,半晌才止住。
她笑道,“没事,我之前也打了他两巴掌,当扯平了。”
王管家摇着头下去了。
“凌云县洪水后第二天,江南巡节使常正山便带人赶到现场救援,然而却有人比他还快。这批人没有管灾后百姓如何安置,反倒去收敛淤泥废墟下的尸体。”
“随后,常正山便失踪了。不止他,凌云县大半人口被屠,但凡见过那只队伍的人都死了。”
楚安然抬头,“你要扳倒公孙氏,我就是第一把刀。”
昏黄的烛灯下流动着静谧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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