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斗篷残骸在岩石上化作一团蜷缩的黑灰,最后几点火星在猛烈的海风中明灭挣扎,然后彻底熄灭。石峰顶部几乎一半的区域都在冒烟,焦糊味混合着海腥气,呛得人肺叶生疼。简易索桥的木板在两根绳索上摇晃,对面,一名克里同的精锐护卫正手持短剑,小心翼翼地踩上木板,向石峰挪动。他身后,还有两名士兵跃跃欲试。
箭矢暂时停了,但复合弓依然闪着寒光对准这边。书记官站在崖边,胜券在握的冷笑凝固在脸上,像一张拙劣的面具。时间被压缩成绳索上每一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尔克提斯肩头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浓烟让她视野模糊。她死死攥着长棍,目光却越过逼近的索桥,投向下方黑暗咆哮的大海,又迅速回望了一眼石板上那已恢复冰冷的“眼睛”符号。方向……刚刚那悸动指向的方位…… 生的路径与死的威胁在脑中激烈碰撞,却寻不到一个能连接两者的支点。硬拼?三人带伤,对方源源不断。跳海?下面是嶙峋礁石和狂暴海浪,十死无生。
利诺斯单膝跪地,按住小腿上被箭矢划开的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了破旧的衣角。他脸上惯有的那种轻浮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扫视着石峰边缘、燃烧的矮墙、对面崖壁的岩石纹理、下方海浪拍击的规律,淡琥珀色的眼睛像高速运转的星盘,计算着概率与代价。享乐主义者的基础是生存,当生存受到绝对威胁时,他们往往能爆发出最原始也最有效率的狡诈。
余茶蜷缩在相对最完整的矮墙根部,脚踝的疼痛、浓烟的窒息、逼近的死亡,像三重绞索勒紧了她的神经。但极致的恐惧仿佛烧尽了所有冗余的情绪,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空白占据了她的意识。她看着对面士兵谨慎却坚定的步伐,看着阿尔克提斯僵直的背影,看着利诺斯腿上刺目的鲜红,脑海里却盘旋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石板上“眼睛”符号螺旋的旋转方向是逆时针;刚刚那一下暗红微光,与“爱科谷”黑潭石窟里能量脉络的光色略有不同,更暗沉,更像……冷却的熔岩;还有,这石峰的岩石质地,与她逃出地牢时经过的海蚀洞岩石,似乎有点相似,都多孔而相对酥脆……
“不能让他们站稳。”利诺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却斩钉截铁。他没用敬语,也没看阿尔克提斯,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木板承重有限,一次最多两人,而且不稳。第一个人是试探,是关键。”
“你想怎么做?”阿尔克提斯嘶哑地问,没有回头。
“石头。”利诺斯言简意赅,目光落在脚下散落的、被刚才震动和箭矢崩落的石块上。“瞄准木板和绳索的连接处,或者……直接砸第一个人的支撑手。”他顿了顿,“但需要他走到中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让他掉下去。”
这计划冷酷而直接。阿尔克提斯瞬间明了。这不仅是击退一次进攻,更是要向对岸展示强渡的死亡代价,打击士气,争取时间。她点了点头:“我左边,你右边。”
就在这时,余茶忽然开口,声音因烟熏而干裂,却异常清晰:“……石头砸绳子,不如烧。”
阿尔克提斯和利诺斯同时看向她。
余茶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矮墙上几处仍在阴燃的、带着暗红火炭的焦黑苔藓团上。“用湿布包住石头,外面裹上这些火炭,扔过去。”她语速很快,思路在冰冷的分析中畅通,“目标是绳索,尤其是下面承重的那根。油脂浸泡过的绳索,火炭沾上,未必立刻断,但会烧,会让上面的人慌乱。如果运气好,烧断一根,或者让那护卫自己失去平衡……”
利诺斯眼睛一亮:“干扰比直接命中容易。而且火……在夜里更能制造恐慌。”他立刻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下摆,余茶则忍痛挪过去,用一块碎石小心翼翼地将几团阴燃的、滚烫的苔藓火炭拨弄到破布上。阿尔克提斯从水囊里倒出仅剩的一点水,将布浸湿一角便于手持,同时确保火炭不会立刻熄灭。
动作飞快,沉默而协调。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一切猜忌与隔阂。
此时,那护卫已走到索桥正中,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危险的吱呀声。他重心放得很低,一手扶着上方绳索,一手持剑,眼睛紧盯着石峰上的三人。
“就是现在!”阿尔克提斯低喝。
她和利诺斯几乎同时从矮墙后暴起!阿尔克提斯奋力将一块裹着阴燃火炭的石头掷向索桥下方承重的绳索,利诺斯则瞄准了那护卫扶绳的左手前方。
石块划着弧线飞去。护卫大惊,下意识挥剑去格挡飞向自己的石头,“当”一声火星四溅,石头偏开。但阿尔克提斯掷出的那块,擦着下方绳索飞过,包裹的破布散开,几块暗红的火炭正正地粘在了浸透油脂的粗麻绳上。
嗤——!一股青烟冒起,紧接着,暗红的炭火点迅速在油脂的助燃下扩大,变成明火,沿着绳索向上蔓延。
“着火了!绳子着了!”对岸传来惊恐的喊叫。
桥上的护卫更是魂飞魄散,他左手扶着的绳子虽然没被直接击中,但下方绳索燃烧带来的晃动和灼热感让他瞬间失衡。他惊恐地试图快步冲过最后一段,但燃烧的绳索强度骤减,整个索桥猛地向下一沉,剧烈摇晃!
“啊——!”护卫惨叫着,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手一松,连同那块木板一起,坠入下方黑暗的深渊,只有短暂的凄厉回音传来。
燃烧的绳索断了一根,另一根也被火焰吞噬了大半,摇摇欲坠的索桥彻底报废。对岸一片混乱,士兵们慌忙试图用沙土扑打崖边也被溅上火苗的杂物,书记官气急败坏的吼声被海风吹散。
石峰上,三人重新缩回掩体,剧烈喘息。短暂的胜利带来一丝喘息,但危机远未解除。对岸有足够的材料和人力搭建新的、更稳固的索桥,或者,他们可以干脆用火箭覆盖射击,将他们困死、烧死、射杀在这弹丸之地。
“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利诺斯按压着腿上的伤口,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苍白,“他们下次会用更厚的木板,更多的人同时加固绳索。或者,直接用投石机把点燃的沥青罐丢过来。”
阿尔克提斯当然知道。她看着手中空空的水囊,又望了望蔓延的火焰和越来越呛人的浓烟。留给他们的空间和时间都在飞速流逝。
余茶靠在滚烫的矮墙上,刚才激烈的动作让脚踝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她的大脑却因为那一下“成功干扰”而异常活跃。硬抗是死路,跳海是死路。那么,还有没有……第三条路?不是常规的路。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石板,落回那“眼睛”符号,落回脚下多孔的、微温的岩石。一个疯狂、荒谬、却又隐隐与她之前某些模糊观察呼应的念头,如同黑暗海面上跃起的磷光,闪现在她脑海。
“地脉……节点……”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什么?”阿尔克提斯敏锐地捕捉到。
余茶抬起头,脸上沾满烟灰,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孤注一掷,也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被逼到墙角后、反而抛开一切顾虑的冷静疯狂。
“这石峰,是‘七眼’之一,是能量节点,对吧?”她语速加快,“即使失准,它也在微弱‘呼吸’,有地热。刚才薄片触发,它给出了‘脉’的指向。那么……它本身,除了是个地图标记,有没有可能……也是一个‘通道’?或者,一个‘弱点’?”
“通道?弱点?”利诺斯皱眉。
“你们记得海蚀洞的出口吗?涨潮时会被淹没一半。”余茶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一种基于地质观察的推测盖过了恐惧,“这种多孔、有地热、位于能量节点上的岩石,在受到剧烈冲击……或者内部能量被不恰当地扰动时,会不会……比普通岩石更脆弱?甚至,可能有……天然的空腔或裂隙,通往山体内部?”
她想起了“爱科谷”那个需要“钥匙”的金属门,想起了宫殿废墟下的引水道。古老的米诺斯人善于利用和改造自然地形。一个位于关键节点的石峰,会不会也被他们利用过?比如,作为紧急逃生通道?或者,观测点的下方,另有乾坤?
阿尔克提斯瞳孔骤缩!她家族残缺的记忆碎片中,似乎有过类似隐晦的提及——关于某些节点在极端情况下可作为“最后的路径”,但条件苛刻,危险异常。她从未将之与这个悬崖石峰联系起来。
“你是说……让岩石自己裂开?或者,找到内部通道?”利诺斯立刻明白了余茶的疯狂想法,“我们没法像赫菲斯托斯的巨人匠人那样砸开山壁,也不知道通道在哪里。”
“不需要巨人。”余茶的目光投向石峰边缘,那些被火焰灼烧、又因刚才投石和震动而变得酥松的岩石,“也许……只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扰动’。” 她看向阿尔克提斯,“你之前说,能短暂‘激活’节点。如果……不是用薄片,而是用更激烈的方式呢?比如,把残余的地脉能量,引导向石峰最脆弱的部位?就像给一个即将爆裂的管道,再施加一点压力?”
这个想法大胆到近乎自杀。引导失准的地脉能量,犹如引火焚身,稍有不慎,可能不是开出一条路,而是直接将石峰乃至整个崖壁震塌,让他们葬身海底。
阿尔克提斯脸色变幻不定。她看向对面,新的、更粗的绳索已经被搬来,工匠模样的士兵正在军官指挥下忙碌。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又看向余茶。预言的时间已到,适合时机之人纷纷出现,这个异乡来的想要找到回家之路的孱弱女子,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光芒。她没有信仰支撑,没有传统束缚,她的提议纯粹基于观察、推测和绝境下的生存计算。这或许,是唯一超出克里同预料的变数。
“怎么引导?”阿尔克提斯沉声问,等于默认了这个疯狂的方案。
“我不知道具体方法。”余茶老实回答,“但节点能被触发,说明它与地脉有联系。那个符号,”她指着石板,“是接口,或者阀门。黑色薄片是部分钥匙。我们也许……可以尝试用薄片作为导体,用我们自己的身体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作为……回路的一部分,故意制造一个微小的、定向的能量泄露,冲击石峰边缘某个特定点?” 她说得不确定,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更像是根据已有线索进行的科幻式推演。
利诺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海风呼啸和对面隐约的嘈杂中,显得有些怪异。“用身体做回路?听起来比掉进海里摔死有趣一点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祭司,您家族的古老智慧里,有没有关于‘献祭一小部分,换取通路’的记载?不是宰羊那种。”
献祭。这个词让阿尔克提斯身体一僵。古老的仪式中,确实有以自身血液或生命力为引,沟通狂暴自然力量的禁忌法门,被视为最后的、代价惨重的手段。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主动考虑使用。
她看着手中那枚黑色薄片,又看看石板上冰冷的刻痕,再看看脚下这片被火焰和追兵围困的绝地。信仰要求她守护岛屿和传承,权势欲望驱使她探寻真相和力量,而现在,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有。”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但需要精确的符号对应,需要引导物,还需要……强烈的意念和代价。成功率……无法保证。失败,我们可能瞬间被抽干,或者引发不可控的崩塌。”
“比等在这里被射成串或烧成炭的概率高就行。”利诺斯无所谓地耸耸肩,尽管牵动了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余茶没说话,只是看着阿尔克提斯。她的眼神里没有鼓励,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这是你专业领域,你评估,你决定”的平静。她把赌注押在了阿尔克提斯的专业能力和求生欲上,就像押注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项目。
阿尔克提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犹豫都已沉淀为决绝的礁石。“我需要你们配合。利诺斯,你拿着薄片,站在符号‘眼睛’的螺旋起始点。余茶,你站到螺旋末端。无论发生什么,脚不能离开你们的位置。我会站在中心点,尝试建立连接和引导。过程可能会……很不舒服。如果看到我手势,或者感觉不对,立刻松开薄片,向石峰中心趴倒,明白吗?”
利诺斯和余茶点头。
没有时间再做更多准备或演练。阿尔克提斯迅速用烧焦的木炭在石板周围画出几个简单的辅助符号,然后让利诺斯和余茶就位。她自己则跪坐在石板中心“眼睛”的瞳孔位置,双手握住那根包铜长棍,将棍底紧紧抵在瞳孔中心那个细微的凹陷处。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用一种极其古老、音节拗口的语言低声吟唱,不是希腊语,甚至不是线形文字B的发音,更像是更早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喉音与气声。随着吟唱,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渗出大颗汗珠。
利诺斯将黑色薄片贴在螺旋起始点的刻痕上,余茶则将自己的手按在螺旋末端。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海风、对面隐约的敲打声、和越来越近的危机感。
但渐渐地,余茶感到掌心下的石头,温度在升高。不是火焰烘烤的那种热,而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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