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茶冲下楼梯时,左腿的旧伤传来一阵刺痛,但她顾不上。她推开试图阻拦她的门房,一瘸一拐地冲进街道。
人群已经围成了一个圈,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几个穿着皮甲的士兵站在中间,其中一人正用脚踢着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
“起来!别装死!”
地上的男人没有动。血从他额头的伤口流下来,混着泥土,在石板和泥土路上蜿蜒成一小条暗红色的细流。
“让开。”
余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几个士兵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朴素长袍、走路微跛的女人站在他们面前,顿时皱起眉头。
“你是谁?”
“狄奥多拉的人。”余茶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到那团身影旁边,蹲下身。
淡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浑浊,没有焦点。但就在余茶靠近的瞬间,那双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利诺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认识他?”一个士兵走上前,手按在剑柄上。
余茶没有抬头。她用袖子擦去利诺斯脸上的血,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左肩有一道刀伤,不深,但流了不少血;肋骨处有大片淤青,可能断了一两根;最严重的是后脑,鼓着一个大包,还在渗血。
“他犯了什么事?”余茶问。
士兵哼了一声:“从比雷埃夫斯港一路跟着商队进来的,鬼鬼祟祟,问他话说不清楚。不是奸细是什么?”
余茶抬起头,看着那个士兵。
“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找什么人。叫什么……余茶?一个外邦女人的名字。谁听过?”士兵冷笑,“雅典城里外邦人多了,他说出这么个名字是糊弄谁?”
余茶心中疑惑,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欠狄奥多拉的钱。”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年前从克里特来雅典,借了钱,跑了。现在总算让我抓到。人我要带回去,交给狄奥多拉处置。”
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年长的那个拦住了。
“狄奥多拉?”年长的士兵打量着余茶。她的衣着朴素,没有首饰,走路微跛,实在不像什么重要人物。但狄奥多拉的名字,在雅典没有人会轻视。
“有凭证吗?”
余茶从怀中掏出那枚铜印章。猫头鹰展翅,雅典的象征。狄奥多拉亲手交给她的,让她在必要时使用。
年长的士兵看了一眼,轻笑一声。
“带走。”他挥了挥手,“告诉狄奥多拉,下回管好她的人。”
余茶没有争辩。她蹲下身,试图把利诺斯扶起来。但她的力气不够,利诺斯比她高一个头,昏迷的人又格外沉重。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人群里挤出两个人——是狄奥多拉家厨房的帮工。帮工看了余茶一眼,没有说话,弯腰把利诺斯扛上肩膀。另一个帮工扶住余茶,小声问:“没事吧?”
余茶摇了摇头。
他们穿过人群,走进狄奥多拉的院子。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好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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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诺斯被安置在仆人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一个帮工把他放在床上就走了,另一个帮工端来一盆水和干净的布条,也退了出去。只剩余茶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一年未见的男人。
一年前,利诺斯把她送到雅典后,刚找到落脚的旅店,准备打听狄奥多拉,突然当晚一个陌生的大汉来找利诺斯,之后利诺斯便一去不回。
他比一年前更瘦,脸上的线条嶙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乱成一团,胡子也没刮,像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野狗。
但他的右手,即使昏迷,依然攥着什么东西。余茶掰开他的手指——一个巴掌大小的皮囊,缝得粗糙,但很结实。她打开皮囊,里面是一块用粗亚麻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解开亚麻布。
一块陶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一圈她熟悉的符号——那种线形文字A的变体,和铜镜内圈的符号同源。陶片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孔洞,像是曾经被穿绳佩戴过。
碎片。不是那五块之一,是一块新的,她从未见过的碎片。
余茶翻转陶片,背面也有刻痕——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简略的地图:几道线条,一个圆圈,圆圈旁边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太阳,下面有三道波浪线。
太阳从海上升起。东方。
她盯着那幅地图,想起前段时间收到的阿尔克提斯信里说的:还有一片碎片,没有死,还在发光。它指向东方。
信中阿尔克提斯没有提到利诺斯,利诺斯从哪里找到的?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余茶放下陶片,看向他。
利诺斯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浑浊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余茶脸上。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利诺斯的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惯常的弧度——那种余茶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让人想揍他的笑。
“一年不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还是这么矮。”
余茶没有笑。
“你怎么来的?”
利诺斯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冷气。余茶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
“别动。”
利诺斯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从克里特来的。坐船。”他说,“比雷埃夫斯港下船,跟着商队进城。然后被那几个蠢货盯上,打了一顿——”
“你回了克里特?阿尔克提斯怎么样了?”
利诺斯沉默了一瞬。
“在克里特,活得很好。”他说,“科斯摩里她站稳了脚,拉奥达马斯那些古老家族支持她,山民弓箭手守着港口。那个入侵者——这半年没出现过。”
“那你怎么来了?”
利诺斯转过头,看着她。
“阿尔克提斯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余茶拿起那块陶片,看着他。
“这个?”
利诺斯点头。
“她在哪儿找到的?”
“艾拉。”利诺斯说,“你走之后,艾拉又去了南湾礁石,在那条水道更深的地方找到的。她说,那里还有一个洞穴,入口被碎石堵住了,她花了三天才挖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块陶片,挂在岩壁上,像是一直在等人来拿。”
余茶沉默地看着那块陶片。挂在岩壁上——像供奉,像等待,也像最后的守视者留下的遗言。
“阿尔克提斯说,”利诺斯继续道,“这东西一直在发光。很微弱,但她能感觉到。她试过用它连接地脉,但没有反应。她猜测,这个不是在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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