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晚音在煤球炉的烟雾中醒来。
她没急着起身,而是闭着眼睛把今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主动出击不等于莽撞行事,每一步都需要计算。前世做项目风险评估的习惯根深蒂固——列出所有可能情况,评估概率,准备预案。
七分钟后,她坐起来,翻开床头的笔记本。
过去四天收集的数据已经形成了一张简陋的关系网:李三在中心,延伸出几条线——手下混混、赌坊、烟纸店等商户、巡捕房陈巡长、神秘债主、还有那两个穿绸衫戴怀表的人物。
林晚音的笔尖在“神秘债主”上画了个圈。
今天的目标:确认债主身份。
“晚音,吃早饭了。”林文渊在楼下喊。
林晚音应了一声,快速穿好衣服下楼。早餐依然是白粥配咸菜,但桌上多了半个咸鸭蛋——林文渊特意买的。
“补补身子。”他说。
林晚音心里一暖,低头喝粥。咸鸭蛋的蛋黄流油,咸香适口。这是1932年上海弄堂里的奢侈享受。
“爸,今天我要出去一趟。”她说得自然,“去图书馆借几本书。”
林文渊抬头:“图书馆?你身体……”
“坐电车去,不累。”林晚音微笑,“而且我想查点资料,关于……记账方法。”
这个理由让林文渊放松了些:“也好。不过早点回来。”
“嗯。”
吃完饭,林晚音收拾碗筷时,从抽屉里数出五个铜板——这是她今天能动的全部资金。车费两个铜板,剩下的要随机应变。
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件半新的月白布旗袍,头发梳得整齐,还别上了母亲留下的那支银簪。镜子里的姑娘看起来清秀文静,像个学生。
这是她计算好的形象——无害,不起眼,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上午八点半,林晚音走到弄堂口的电车站。等车的人不多,大多是去上班的职员和去买菜的妇人。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她投了两个铜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1932年的上海在晨光中苏醒。石库门弄堂连绵成片,偶尔穿插着新建的西式楼房。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小跑而过,卖报童吆喝着最新消息:“看报看报!日军增兵东北!国联调解失败!”
空气里有煤烟味,也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咖啡香——租界的影响已经渗透到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林晚音安静地看着,脑子里却在计算时间和路线。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图书馆,而是福州路。那里书局多,茶馆多,消息也多。
二十分钟后,她在福州路下车。
这条街比她住的弄堂热闹十倍。书局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陈列着新到的书籍杂志。穿着长衫的文人、西装革履的职员、旗袍烫发的女学生来来往往。空气里飘着油墨香和茶叶香。
林晚音走进一家叫“文华书局”的铺子。店面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是杂志和报纸。她装作浏览书脊,眼睛却在观察店里的人。
几个学生在翻看进步杂志,一个老先生在找古籍,柜台后的伙计正低头记账——用的是老式账本,算盘摆在旁边。
她走过去,轻声问:“请问,有讲新式记账法的书吗?”
伙计抬头,看见是个年轻姑娘,有点意外:“记账法?小姐是学生?”
“想自学。”林晚音微笑,“家里做点小生意,想学学怎么记清楚。”
伙计哦了一声,从柜台下拿出两本书:“这本是《商业簿记入门》,这本是《新式会计实务》。都是新印的。”
林晚音接过翻了翻。书不厚,内容基础,但正合她意——这是她今天出行的“正当理由”。
“多少钱?”
“每本两毛。”
她付了四个铜板,把书装进布包。完成“借书”的伪装后,她看似随意地问:“对了,听说这附近有家茶馆,茶好,点心也不错,您知道是哪家吗?”
伙计想了想:“您说的是‘清心茶楼’吧?往前走一百米,拐角那家。他们的龙井和绿豆糕确实不错。”
“谢谢。”林晚音点头致谢,走出书局。
清心茶楼就是昨天李三见中年男人的地方。她需要近距离观察。
茶楼是两层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挂着“清心茶楼”的匾额。上午九点多,客人还不多。林晚音走进去,跑堂伙计迎上来:“小姐几位?”
“一位。楼上还有位置吗?”
“有有有,您这边请。”
林晚音被引到二楼靠窗的位置。这个角度很好,能看见楼梯口和大部分座位。她点了最便宜的龙井茶——五个铜板,又要了一碟瓜子。
茶上来后,她翻开刚买的《商业簿记入门》,假装看书,耳朵却竖着。
邻桌是两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绸衫,正在低声交谈。
“……老陈这次调走,怕是回不来了。”
“听说新来的巡长是南京直接派的,六亲不认。”
“那李三那边……”
“他自己作孽。听说欠了鸿运钱庄一大笔,人家现在天天催。”
林晚音手指一颤,瓜子掉在桌上。
鸿运钱庄。
她不动声色地捡起瓜子,继续“看书”。脑子里飞快搜索记忆——原主对钱庄没什么概念,但林晚音前世接触过民国金融史。鸿运钱庄在上海算是中等规模,主要做商户和小额放贷,风评……不太好,听说利息高,催债狠。
“听说李三把赌坊的抽成权押给钱庄了。”另一个男人说,“要是还不上,人家就要接手。”
“那他不是完了?”
“完不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还有别的路子……”
谈话声低了下去。
林晚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龙井,但信息是无价的。
鸿运钱庄。抽成权抵押。这解释了为什么李三急着到处收钱——他需要现金流还债。
她继续坐着,又听了半小时。茶楼里陆续来了几拨客人,有谈生意的,有闲聊的,信息碎片纷杂。林晚音像台精密的接收器,过滤、分析、存储。
十点半,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林晚音抬眼一看,心跳漏了一拍——是李三。
他今天脸色更差了,眼袋很重,像是没睡好。跟他一起上楼的是个穿灰色长衫的瘦高男人,三十来岁,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
两人在林晚音斜对面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她。
林晚音低下头,书页翻到下一页,耳朵却全力捕捉那边的声音。
“……王经理,再宽限几天。”李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茶楼安静,还是能听见。
“李三爷,不是我不给面子。”被称作王经理的男人语气冷淡,“钱庄有规矩,月底前必须还清第一笔,否则……”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在筹吗?您看,这个月的份子钱马上就收齐了,先还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沉默了几秒。李三报了数字,但声音太小,林晚音没听清。
王经理哼了一声:“这点钱,利息都不够。李三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要是实在还不上,赌坊那三成抽成,钱庄可就要收走了。”
“别别别!”李三急了,“王经理,那是我的命根子啊!再给我十天,就十天!”
“……七天。七天后要是还不上,就别怪钱庄按合同办事。”
椅子拉动的声音。王经理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远去。李三一个人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林晚音悄悄抬眼看去。李三的背影佝偻着,手放在桌上,握成了拳头。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七月十日上午十点四十,李三见鸿运钱庄王经理,谈判失败,最后期限七天。
这是关键信息。
她等李三下楼后,又坐了十分钟,才叫伙计结账。五个铜板的茶钱,五个铜板的瓜子钱,加上书局花掉的四个铜板,她今天已经用了十四个铜板,超预算了。
但值得。
走出茶楼,福州路上的人更多了。林晚音没急着回去,而是沿着街慢慢走,脑子里整合信息。
鸿运钱庄是突破口。但他们和李三是债务关系,不可能帮她。不过……钱庄的目的是收回钱,不是整死李三。如果李三有其他还钱途径,钱庄或许会乐见其成。
问题是,李三还有什么还钱途径?
那两个穿绸衫戴怀表的人。会不会是……买家?李三有什么可卖的?
林晚音脚步一顿。她想起烟纸店吴伯的话:“赵记是李三介绍的,说不去他那儿进货,以后生意不好做。”
垄断供货渠道。这可能是一笔生意。
她需要更多信息。
走到下一个路口,她看见一家挂着“鸿运钱庄”牌匾的铺子。门面不大,但装修讲究,黑漆金字招牌擦得锃亮。玻璃门里,能看见柜台后有人影晃动。
林晚音在对面街站了一会儿,观察进出的人。大多是商户模样,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她注意到,钱庄门口总站着一个穿短褂的壮汉,目光警惕地扫视街面。
安保措施。说明钱庄生意不太平——或者,催债经常惹麻烦。
她转身离开。现在还不到接触钱庄的时候。
回程的电车上,林晚音在摇晃的车厢里继续思考。七天后是李三的还款期限,如果他还不上,赌坊抽成权就会易主。这对他是重大打击,但对她来说还不够——李三还有其他收入来源,比如保护费。
需要双重打击。
下午一点,林晚音回到福安里。刚进弄堂,就听见一阵吵闹声。
天井里围了一圈人。中间是李三手下那个矮个子混混,正揪着吴伯的衣领:“老东西,敢去别家进货?活腻了是吧!”
吴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就是试试……”
“试试?”混混一巴掌拍在吴伯脸上,“三爷定的规矩,你也敢试?”
围观的邻居们敢怒不敢言。有人想上前劝,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林晚音站在人群外,冷静地看着。她注意到,李三本人不在场,只有这个手下。这说明李三今天心情极差,连收账都只派了手下。
机会。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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