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天亮得特别早。
林晚音是被弄堂里的喧哗声吵醒的。不是平常那种讨价还价的声音,是压低了嗓子、带着兴奋和紧张的嗡嗡声。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天井里聚了七八个人,正在交头接耳。张木匠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个旱烟杆,正在说着什么。旁边老刘一瘸一拐地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弄堂口张望。
“林姑娘!”苏婉从楼下跑过,抬头看见她,使劲招手,“快下来!巡捕房来人了!”
林晚音心里一动,快速穿好衣服下楼。
弄堂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比昨天多了一辆。穿制服的警员站了一排,小吴正在和其中一个人说着什么。周振声站在三号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李三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灰布短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他看见周振声,没躲也没跑,只是点了点头。
“李三,”周振声声音不大,但弄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涉嫌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垄断经营等多项罪名,证据确凿,现依法逮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念了一遍,然后示意身后两名警员上前。
李三伸出双手。手铐“咔”的一声扣上。
他转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扫过张木匠时,张木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扫过吴伯时,吴伯抱着铁盒子,手在抖。扫过老刘时,老刘低着头,不敢看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
隔着二十几米的距离,他朝她点了点头。
林晚音没动,也没点头。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昨天托她给老娘带钱、把母亲做的棉袄交给她保管的男人。
李三被押上第一辆车。小六和矮个子从三号里被带出来——他们昨晚没走,或者走了又回来了。两个人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引擎发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弄堂。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像炸开了锅。
“真抓了!”
“李三爷真被抓了!”
“老天有眼啊!”
女人们兴奋地议论,孩子们追着车尾跑了几步,被大人喊回来。张木匠的旱烟杆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还在抖。吴伯抱着铁盒子,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苏婉跑过来,一把抱住林晚音:“晚音姐!成了!真成了!”
林晚音拍拍她的背,没说话。她看着那两辆车消失的街角,脑子里还闪着李三那个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
谢谢你照顾我老娘?还是别的?
“林姑娘。”
她回头。周振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周巡长。”她点头。
“证据很充分。”周振声说,“吴伯那本账,七年没断过。你们几个的证词也对得上。加上他昨天主动交代了一些事——”
他顿了顿。
“他昨天交代了什么?”林晚音问。
周振声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总之,这次他跑不掉了。”
他走了。林晚音站在原地,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李三昨天交代了什么?是交代了帮派的事,还是交代了别的?
她没时间细想。人群涌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怎么做到的、怎么想的、以后怎么办。她应付了几句,借口身体不舒服,回了七号。
关上门,屋里很安静。她走到五斗柜前,打开第二个抽屉。母亲的玉镯、银簪、玉耳环,还有——李三那个布包,一百二十三块,以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
她把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无锡县洛社镇李家庄。
她把纸放回去,关上抽屉。
上午十点,林文渊从学校赶回来。他听说了消息,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晚音,你没事吧?”
“没事。”林晚音正在煮面,“爸,中午在家吃吗?”
林文渊看着女儿平静的脸,愣了一下:“你……你就不激动?”
“激动过了。”林晚音把面捞进碗里,“现在饿了。”
林文渊接过碗,看了女儿半天,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越来越像你妈。当年你妈也是这样,天大的事,脸上都不带变的。”
林晚音低头吃面,没接话。
下午,福安里彻底热闹起来。
有人放了一挂鞭炮——不知道是谁家藏的,说是儿子娶媳妇用的,今天拿出来放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弄堂里回荡,惊起一树麻雀。孩子们捂着耳朵追着跑,大人们站在门口笑。
烟纸店门口挤满了人。吴伯坐在门槛上,一遍遍跟人讲他那本账的故事。讲到李三打他那巴掌时,有人喊:“吴老头,现在不怕了!”吴伯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的牙。
张木匠的铺子里也坐满了人。他拿出珍藏的茶叶——平时舍不得喝的——给每个人泡了一杯。老刘瘸着腿来回端茶,笑得合不拢嘴。
刘婶站在天井里,跟一群女人讲她昨天去巡捕房作证的事。讲着讲着又哭了,这回是高兴的眼泪。
苏婉的糕点铺生意好得不得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林晚音去帮忙收钱。一整个下午,绿豆糕卖了平时三天的量,白糖糕早早卖完,桂花糕和云片糕也卖了不少。
“晚音姐,”苏婉一边包点心一边问,“你说,以后真的没人收清洁费了?”
“新巡长会管。”林晚音说,“但也不能全靠他。”
“那怎么办?”
林晚音想了想:“你们可以自己管。”
“自己管?”
“比如,弄堂里每个月凑点钱,请人打扫。账目公开,谁收了钱、花在哪,一笔笔记清楚。”林晚音说,“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人乱收费了。”
苏婉眨眨眼,似懂非懂。旁边几个买点心的邻居听见了,纷纷点头:“这个主意好!”
傍晚,林晚音回家。
走到七号门口,她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
王婶。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个小布包,看见林晚音来,赶紧站起来。
“林姑娘……”她声音发虚,“我、我是来还钱的。”
她把小布包递过来。林晚音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银元和一把铜板。
“上次借你家三块,拖了这么久……”王婶低着头,“还有那天说好去作证,我没去。我不是存心的,是实在怕……”
林晚音看着她。王婶还是那个王婶,精明的眼神里带着算计,但现在多了一点别的东西——羞愧。
“钱我收下。”林晚音说,“作证的事,下回有机会再说。”
王婶愣了一下:“下回?”
林晚音没解释,推门进去了。
晚饭后,林文渊去学校开期末会。林晚音一个人坐在窗前,翻开笔记本。
**七月十六日,李三被捕。**
**关键变量:**
1. 李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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