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福安里的早晨来得格外闷热。
林晚音推开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弄堂里没有风,晾衣竹竿上的衣服纹丝不动,女人们摇着蒲扇在水龙头边洗衣,一边洗一边抱怨这鬼天气。
“晚音姐!”苏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林晚音探头看去,苏婉站在铺子门口朝她招手,脸蛋被热气蒸得通红。她旁边站着张木匠,手里攥着旱烟杆,脸色不太好看。
林晚音心里有数,快速穿好衣服下楼。
“林姑娘。”张木匠见她来了,压低声音,“昨天那两个人,又来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张木匠说,“我没敢多说,就说李三的事是巡捕房办的,我一个做木匠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晚音点点头:“他们问什么了?”
“问谁去作证了,问吴伯的账本谁帮着整理的,问……”张木匠顿了顿,“问你是不是经常在弄堂里走动。”
林晚音没说话。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青帮的人不是傻子,他们想知道谁坏了他们的好事。
“他们还说什么了?”
“说……”张木匠犹豫了一下,“说让街坊们心里有数,这条街迟早要有人管。”
林晚音心里一沉。这是威胁,也是预告。
“张伯伯,您先回去。”她说,“这几天少出门,有事让人来叫我。”
张木匠点点头,匆匆走了。
苏婉紧张地抓住林晚音的胳膊:“晚音姐,他们会不会来找你麻烦?”
林晚音想了想,摇头:“现在不会。他们还在摸底,不知道水深水浅。”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林晚音拍拍她的手,“你先开店,该做生意做生意。”
苏婉将信将疑地回去了。
林晚音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叶子被热气蒸得耷拉着,没精打采。她脑子里飞快转着,把这两天的事串起来——青帮的人接连出现,打听她,打听证人,说“这条街迟早要有人管”。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立威。
他们想让福安里的人知道,李三虽然倒了,但还会有别人来。别高兴太早,别以为能逃得掉。
她摸了摸布包里那本小册子。沈清和给的,昨晚她看了几页,里面记着一些名字、地址,还有一些“应急的办法”——比如怎么辨认便衣探子,怎么在被人跟踪时甩掉尾巴,怎么传递消息不留痕迹。
这哪是给普通人的小册子。
她没时间细想。弄堂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好了不好了!”是王婶的声音,“烟纸店那边出事了!”
林晚音快步走过去。
烟纸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吴伯站在店门口,脸色惨白,手在发抖。他面前的地上,躺着那只被李三摔瘪的铁盒子——现在被摔得更瘪了,盒盖彻底脱落,里面的零钱散了一地。
“怎么回事?”林晚音挤进去。
吴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一个邻居小声说:“刚才来了两个人,上来就问吴老头账本的事。吴老头说账本交给巡捕房了,那两个人就把他铁盒子摔了,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让吴老头想清楚,这条街不是没人管。”
人群一片沉默。
林晚音蹲下来,帮吴伯把散落的零钱一枚枚捡起来。铜板、银角子、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也就两三块钱。她把钱装回铁盒子里,盒盖盖不上了,就那么敞着。
“吴伯,”她轻声说,“您先回屋歇着。”
吴伯看着她,眼眶红了:“林姑娘,我是不是惹祸了?”
“不是您惹祸。”林晚音说,“是他们找事。”
她把铁盒子塞回吴伯手里,站起来,对围观的人说:“各位叔伯婶婶,都散了吧。今天的事,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人群慢慢散了。林晚音把吴伯扶进店里,给他倒了杯水。
“吴伯,”她说,“您那本账本的底稿,还在吗?”
吴伯愣了一下,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更旧的纸——那是他记账的草稿,每月的原始记录。
“这个他们不知道。”吴伯说,“我一直藏着。”
林晚音接过,翻了翻。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事由,清清楚楚。
“这个我帮您收着。”她说,“万一有人再来问,您就说账本没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吴伯点点头,又摇摇头:“林姑娘,你也要小心。他们今天找我,明天可能就找你。”
“我知道。”
离开烟纸店,林晚音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张木匠的铺子。路上经过三号,她看见那扇门上贴了张新纸条——是房东贴的招租启事。
李三的东西还没搬走,但已经有人惦记这个位置了。
张木匠正在铺子里刨木头,看见她来,放下刨子:“林姑娘,有事?”
“张伯伯,”林晚音说,“昨天那两个人问您的时候,您有没有提到吴伯的账本?”
张木匠想了想:“没有。我就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林晚音说,“今天他们去找吴伯了,把他铁盒子摔了。”
张木匠脸色一变:“这么狠?”
“这是警告。”林晚音说,“让咱们知道,他们随时能来。”
张木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姑娘,你说,咱们这回是不是做错了?”
林晚音看着他。
“我不是说李三不该扳。”张木匠赶紧解释,“他该扳,该抓。但要是扳倒一个李三,来两个更狠的,那咱们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林晚音想了想,问:“张伯伯,您今年多大?”
“五十三。”
“您十三岁的时候,这条街是谁收保护费?”
张木匠愣住了。他想了很久,摇头:“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小,好像是个姓刘的……”
“那姓刘的之后呢?”
“之后……好像是姓王的,后来换成李三。”
林晚音点点头:“所以这二十年,换了几拨人?”
张木匠数了数:“三四拨吧。”
“哪一拨是因为大家忍气吞声自己走的?”
张木匠没回答。
“没有。”林晚音说,“都是被更狠的挤走的。咱们忍,他们不会走;咱们不忍,也许会来更狠的。但至少这次,吴伯那七年账,有人知道了。”
她顿了顿。
“张伯伯,您说,要是二十年后再换一拨人,那时候还有人记得咱们今天做的事吗?”
张木匠想了很久,慢慢摇头。
“那我做这事图什么?”他问。
林晚音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图您老的时候,想起今天,不会后悔没做。”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传来的蝉鸣,一声比一声急。
张木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林姑娘,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跟念书先生似的?”
林晚音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下午,天更闷了。云层压得低低的,一丝风都没有。弄堂里的人都躲在屋里,连狗都趴在阴凉处吐舌头。
林晚音坐在窗前,翻开沈清和给的那本小册子。
她看得很慢,每页都仔细琢磨。里面记的东西很杂——有上海各区的巡捕房分布,有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怎么走,有电报局、邮局的内部规矩,还有一些人名和地址,旁边标注着“可信任”“需谨慎”“危险”等字样。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如有急事,来书店。门口挂红布条,表示安全。挂黑布条,表示勿入。”
林晚音合上小册子,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个沈清和,到底是什么人?
他给她的这些东西,是信任,还是试探?是想保护她,还是想利用她?
她没答案。但她知道,从她收下这本小册子那一刻起,她就和这个神秘的沈先生有了某种关联。
傍晚,天终于黑透了。没有下雨,闷热依旧。林晚音点起煤油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她在新的一页写下:
**七月二十日,青帮两人出现。**
1. 询问张木匠
2. 摔吴伯铁盒
3. 放出消息:“这条街迟早要有人管”
**意图评估:**
- 试探商户反应(已完成)
- 制造恐慌(进行中)
- 为接手做准备(长期)
**应对策略:**
1.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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