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音是被一股浓烈的煤烟味呛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发黄的蚊帐顶,和从木格窗棂漏进来的、被灰尘切割成菱形的晨光。脑子里最后残留的画面是凌晨三点的写字楼,Excel表格上滚动的数字,还有心脏骤停前那种冰冷的窒息感。
“晚音,醒了没?”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该起来吃药了。”
林晚音慢慢坐起身,这个动作让她眼前发黑。三天了,每次起身都像从深水里浮上来。她抬手看了看这双细瘦苍白的手——不是她那双因长期敲键盘而指节微凸、做过美甲的手。
这是1932年。上海。林家弄堂七号二楼亭子间。
她,一个过劳猝死的二十七岁精算师,穿成了这个同样叫林晚音的二十二岁病弱姑娘身上。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细软。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下楼。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木质踏板被磨得发亮。林晚音数着台阶——十三级,比昨天多花了四秒。身体还在恢复期,或者说,在适应期。
楼下是间二十平米不到的屋子,兼做客厅、饭厅和厨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煤球炉前扇火,白粥的香气混着煤烟弥漫开来。这是她这一世的父亲,林文渊,弄堂小学的国文□□。
“感觉怎么样?”林文渊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关切。
“好些了。”林晚音在方桌旁坐下,习惯性地观察环境。
屋子虽小,但收拾得整洁。墙上贴着泛黄的字画,是林文渊的手笔。墙角立着两个樟木箱,箱盖上放着一摞课本。唯一算得上“贵重”的,是五斗柜上那台老式座钟,钟摆有气无力地晃着。
林晚音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账本上。
那是林家这个月的家用簿。她三天前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求看这个——职业病。
“爸,这个月还有多少?”她问。
林文渊盛了碗粥递过来,苦笑道:“银元十二块三毛,铜板若干。离发薪还有十天,米缸里的米够吃六天,煤球……”
“够四天。”林晚音接口,脑子里已经自动算起来,“房租每月五块,该五号交,今天是七号,房东已经宽限两天。水电约一块二,您每日往来学校的电车费……”
“晚音,”林文渊打断她,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会算这些了?”
林晚音顿了顿。原主是个典型的旧式女子,读过几年私塾,会识字绣花,但从未管过账。
“病中躺着无聊,就想着算算。”她低头喝粥,掩饰过去,“爸,您的薪水是每月三十块,按理不该这么紧。”
林文渊叹了口气,没说话。
但林晚音已经从账本上看出来了——几乎每半个月都有一笔“应急支出”,三块、五块不等。原主的记忆碎片告诉她,那是林文渊接济学生、邻居,或是给某个穷亲戚的。
“林老师!林老师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不等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隔壁的王婶,五十来岁,裹着小脚,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透着精明:“哎哟,晚音起来啦?身体好些没有?”
“多谢王婶关心。”林晚音放下碗,微微点头。
“林老师啊,”王婶转向林文渊,搓着手,“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大孙子昨儿个发烧,抓药花了些钱……您上月借的那三块钱,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林文渊连忙摆手:“不急不急,孩子身体要紧。”
“我就知道林老师心善!”王婶笑开了花,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对了,这是我自己腌的萝卜干,给你们下粥。”
送走王婶,林文渊打开布包——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菜。
“她孙子已经‘病’了三个月了。”林晚音平静地说。
林文渊一愣。
“五月十二借两块,说买米;六月三号借三块,说交水电;今天七月七号,又三块。”林晚音像在陈述审计报告,“但她家昨天买了半只鸡,我闻见炖汤的味道了。”
林文渊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头:“邻里之间……”
“邻里之间可以互助,但不能被当傻子。”林晚音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这话太尖锐了,不符合原主性格。
好在林文渊没追究,只是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疼道:“你少操心这些,养好身体要紧。药在柜子里,记得吃。”
吃完早饭,林文渊夹着书本去学校了。林晚音收拾碗筷,动作缓慢但有条理。洗好碗,她走到五斗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有个小木盒,装着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一支银簪,一对玉耳环,还有那个玉镯。
她拿起玉镯对着光看。水头不错,虽然不是顶级翡翠,但在这样的家庭里,已算是传家宝级别的东西。记忆里,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晚音,这个留着,将来……应急。”
可是现在盒子里是空的。
玉镯不在。
林晚音闭上眼睛,搜寻原主的记忆碎片——想起来了。半个月前,父亲为了给她抓一副贵重的补药,把镯子当了。当票……当票在父亲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涌起的那股不属于自己的酸楚。这是原主的情绪残留。
“放心,”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我会赎回来。”
上午九点,弄堂彻底活了过来。
倒马桶的吆喝声、卖早点的叫卖声、女人骂孩子的声音、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林晚音靠在窗边,像观察样本一样观察着这个新世界。
她所在的弄堂叫“福安里”,典型的上海石库门建筑,住了二十几户人家。三层高的砖木结构,天井里晾满衣服,像挂满万国旗。
对面二楼窗户推开,一个圆脸姑娘探出头:“晚音姐!你好些啦?”
是苏婉,糕点铺的女儿,十九岁,父母去年染病去世,现在独自守着家传的小铺子。
“好多了。”林晚音微笑。
“我给你送点吃的!”苏婉噔噔噔跑下楼,不一会儿就端着个小碟子上来,“刚蒸好的白糖糕,还热乎呢!”
碟子里是四块雪白的米糕,散发着甜香。
林晚音没有推辞——林家的伙食确实清苦,身体需要营养。而且她看出来了,苏婉是真心实意。
“谢谢。”她接过,顺口问,“铺子生意怎么样?”
“还行!”苏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就是隔壁街新开了家西饼店,抢了些客人。不过老主顾还是认我家的手艺。”
林晚音点点头,咬了口白糖糕。松软香甜,米香浓郁。
“晚音姐,”苏婉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李三爷那边,这个月的‘清洁费’要涨了。”
清洁费。林晚音在记忆里搜索——弄堂里的小流氓头子李三,每月向各家收一笔钱,美其名曰“维护弄堂清洁、保一方平安”。其实就是保护费。
“涨多少?”
“每户加两毛!”苏婉愁眉苦脸,“我家铺子本来就要交一块,现在一块二了。这年月,铜板都是抠着用的……”
林晚音没说话,心里已经开始计算。
福安里二十几户,按每户平均八毛算,李三每月能有十六块左右的进账。这在1932年的上海,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而他手下不过四五个小混混。
利润很高,成本很低。
典型的低风险高收益模式——如果没有变数的话。
“晚音姐,你想什么呢?”苏婉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没什么。”林晚音回过神,“谢谢你送糕,等我好了去你铺子帮忙。”
“真的?那可太好了!”苏婉高高兴兴地走了。
林晚音关上门,回到桌前。她拉开抽屉,找出一个空白笔记本——是林文渊批改作业用的,还剩大半本没写。
翻开第一页,她拿起铅笔。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遇到问题,先列数据,再分析,最后找解决方案。
她在页面顶端写下三个字:现状分析。
然后开始列点:
1. 身体状况: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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