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审视的目光和带着几乎刻进骨子里的上位者倨傲的审问,将裴祈也从里到外解剖了一个遍。
裴祈也神色未动,沉如深潭的眸光依然直视着她,没有回避:“没有,我想您记错了。”
傅柳清眉头拧得更紧。
她一向习惯当日事当日毕,从不将疑问留过夜,可此刻面对回答无可挑剔的少年,和她脑海的确想不起更多的线索,最终,只能选择暂时压下:“你和夏夏很熟?”
裴祈也眸光有一瞬波动,眼皮垂落,语气冷淡:“没有,夏学姐和所有人关系都差不多。”
傅柳清脸色稍霁:“好,没问题了,你可以走了。”
裴祈也转身。
直到走出很远,周遭寂静的风扑簌簌地垂荡着满巷飘远的桂香,他才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
【QY】:姐姐,明天见。
苦夏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温柔抱抱柠檬:“明天周末,姐姐接你去看牙医叔叔。”
柠檬乖乖地点头:“姐姐,你晚上不回家睡吗?”
苦夏微滞,有片刻罕有的迟疑,一向不会撒谎的人不知该如何骗过聪慧的妹妹。
身后投下一道窒息的身影,和两侧梧桐树的遮天浓荫交织,笼得风声静止:“真是有胆了,说不回家就不回家,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妈的吗?!”
柠檬身体本能地颤了颤,紧紧抓住苦夏,躲到她怀里。
苦夏抱紧她,抚摸着后背安抚。
没有站起,语气平静:“是您先说没有我这个女儿的,让我滚出去。”
傅柳清一噎。
想起来,那天刚刚得知苦夏一声不吭自己办了退学手续,甚至在她眼皮子底下把狗偷走,气到慌不择言的她的确说过那些话,可这没良心的怎么就不想想,她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如果真不想要她,这么多年怎么会为了她抛下原先体面的工作,天天和一群神经病打交道,只为了把她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傅柳清拿钥匙开门,硬邦邦地找了个台阶:“柠檬,带你姐姐进来。”
“不用了。”苦夏站起身,“我和阿涵住一起。”
傅柳清眉头拧得更紧了:“就那个爸爸是香港人,妈妈天天和几个小老婆争风吃醋,算计能分到多少家产的女孩子?我和你说了多少次,离这种家庭关系复杂的远点,你当他们这些人眼里除了钱会有多少真感情?”
苦夏语气瞬冷,极其认真地看着傅柳清:“她是我的朋友,请你尊重她。”
傅柳清懒得和这个某些事上固执得她怎么改造都只会让她产生挫败感的女儿废话,把柠檬拉进屋:“行,尊重,我也尊重你。”
说完,“砰!”一声关上门。
楼道倏然安静下来,黑沉沉的防盗门隔绝了屋内声响。
苦夏垂下眼,方才一直无意识掐着掌心的手缓缓松开,转身出去。
打包带给翁涵的晚饭时,苦夏才看到裴祈也的消息。
疑惑,明天不是过周末,没有课么?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回,习惯严谨到按照字面意思检索的大脑已经下意识给出反应。
【苦夏】:?
屏幕上悠悠然加载出一张图。
活灵活现的可爱小狗手绘扑面,隔着屏幕,似还能闻到清晨露水的花香——是早上少年站在那里等她的地方,「dog parking」。
大脑漫长而一板一眼的反射弧在此时缓缓反应过来,他在约她明天一起遛狗。
苦夏难得犹豫了。
没有人知道,强迫症近乎到偏执的苦夏,只穿固定材质的衣服,吃毫无新意一只手数得过来的食物,常用的东西固定,摆放的位置固定,就连遛狗,也都是每天凌晨五点半的时间——那个时间街上人最少,天光将亮未亮,适合失眠的人独处,适合早睡的人清醒。
而如果这些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容不得半点出错的行为发生改变,苦夏会浑身不适,犹如指尖刮过黑板的细微聒噪在耳膜旁数倍放大,僵硬到想逃。
她不能要求所有人无条件地迁就她,所以,将自己封闭在了隔绝的世界。
片刻,苦夏回复。
【苦夏】:我平时遛狗的时间太早了,不合适。
何况,他还有夜盲症。
翌日,苦夏准时五点一刻出门。
却在和昨日一样的位置,看到了裴祈也。
这日是个晴天,晨曦灿烂的云光从远处翻涌,倾泻一地的调色盘绘制出秋天。
少年换了件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帽兜挡住了额前黑发,与卡通背景的手绘小狗格外迥异的深色调勾勒得那张本就冷俊的脸愈发生人勿近,迷人又禁欲。
身后,「dog parking」的标志依然极其醒目,字母不知被谁浅浅描了下,在dog上画了个毛茸茸翘起的小狗尾巴。
苦夏微愣。
他昨晚没有再回信,她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晴天兴奋地挣脱牵引绳,围着苦夏摇尾巴。
谁懂啊,自从三环内有房,他就过上了两个主人一群老婆围绕的幸福生活,搁以前颠沛流离的狗生,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少年朝她走来,被镜框遮挡的深眸有些看不真切,但当他走过冷冽的风,走向她身后浓荫蔽日的阴影,一路幽暗的微光就被无声点亮。
苦夏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裴祈也递给她,浓墨的长睫微微垂落时,教人想起春雪消融后的四月天:“姐姐,要不要尝一口?可能没那么好喝。”
苦夏疑惑,看到包装不像是外面卖的牌子,眼眸微微大睁:“你做的?”
少年轻轻摸了摸鼻子:“嗯,店里要卖奶茶,还没找到合适的店员,就让我先练练手。”
苦夏犹豫一瞬,接了过来。
有些冰凉的手隔着质感厚实的纸质包装触到暖洋洋的杯身,被带着凉意的晨风浸泡的身子都仿佛暖和起来,她戳开吸管,扎进去,很轻地抿了一口。
那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向淡漠的嗓音罕有的带点紧张:“怎么样?”
苦夏很少喝奶茶,就像从不吃甜品和蛋糕,回避所有美好的带着甜意的食物似乎已成她刻进身体的本能。
她想了想,诚实道:“有一点点甜。”
裴祈也很轻地松了口气。
她没有拒绝。
不管怎样,这比什么都好。
“那我下次再少放一点糖。”裴祈也说完,就准备抽出吸管,把杯口重新封起来,“这杯姐姐就先别喝了,拿着暖手。”
苦夏想到他刚才说的话,和他帮过她那么多次忙,只是找她帮忙喝杯奶茶提个意见,直接扔掉未免太没有礼貌。
何况,还是他自己做的。
她摇摇头,放嘴里又喝了一口:“还好,只是一点点甜,你再找别人试试,我的口味也不一定准。”
裴祈也自始至终都笼罩着的少女的那双清眸,有片刻晦暗。
没有说,这些奶茶,从做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以后有且只会有一个顾客,就是她。
苦夏一只手拽着晴天,另只手抱着奶茶,偶尔喝一口,口感绵密的余味在舌尖弥漫时,后知后觉地发现和之前翁涵买回的奶茶喝时总喜欢让她尝一下的口感似乎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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