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声声聒噪,裹挟着烈日,不知疲倦地仿佛要在这个夏天彻底结束前将自己燃烧殆尽,葳蕤疯长的爬墙虎上投下斑驳的光。
一中这天似乎有很重要的活动。
来来往往的学生带起嘈杂的喧嚣,是以往对声音格外敏感的苦夏已经开始忍不住想要逃离的分贝,可此刻,她强迫自己学会适应。
她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来,想起刚才校长送她出门时说的“这事儿今天有空再说”,打开电脑,开始等待。
小王子曾自己看过四十四次的落日。
没人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苦夏自己一个人看过不计其数的日出和黄昏,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在落日于万人瞩目的领奖台上照出那道瘦高孤冷的长影时,第一次,体会到小狐狸问的忧伤。
“所以,你看四十四次日落的那天,非常忧伤吗?”
小王子没有回答。
苦夏想,他大概是离自己想要见到的人太遥远了。
“喂,喂。”有人拍了拍话筒,“表彰大会马上开始啊,各位稍安勿躁。”
许久未见的少年在主席台一侧等候。
白色衬衫,孤松清绝,细长的金丝眼镜遮住了那双湖水幽深的清眸,曾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清晨覆上她眼睛的黑色长带,此刻沿着少年端方克制的衣领,无声无息地勾出了一抹危险的禁欲。
远远地。
少女们掺着绯红又明目张胆的讨论声叽叽喳喳传来。
“哇,那个就是一中的裴草吗?掐掐我,我恋爱了。”
“别抢,这我老公。”
“噗......别闹,还没成年呢,现在结婚犯法。”
“但恋爱不犯,早恋啊早恋,美好的早恋,啥时候能轮到我,自从我家哥哥退圈后,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权威的神颜了,伟大的一张脸后是更加伟大的成绩,简直是我家哥哥的翻版。”
“退圈?你还没走出来啊?当时全网都通报了,迟渡是自杀。”
“胡说!哥哥没有自杀!!他的账号到现在都没有注销,我给他的所有留言都显示的已读!”
“清醒点啊,那是工作人员,哎,你是不是被前几天迟渡生日的热搜影响的了,好了乖啦,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说实话我们也觉得可惜,那么美好那么干净的艺人,但咱们要往前看啊,你刚刚不还说喜欢一中的裴草嘛,快看快看,下次再见到真人说不定就得排队了......”
气氛有些僵持。
苦夏下意识朝她们看去。
几个穿着三中校服的姑娘正在急步往操场的方向走,其中一个圆圆脸,长相很乖,背带上挂着可可爱爱的痛包,靠近心脏的位置别着一小巧徽章,图案不像二次元,更像一Q版的真人手绘。
姑娘此刻脸涨红,想继续争辩,但终是闭上了嘴,什么都没再说。
苦夏收回视线。
主席台上的扩音器已经开始提醒,距离大会开始只剩下一分钟,请两校学生尽快入列。
音箱太过震耳。
裴祈也轻轻侧了下头。
指尖按向耳朵的一瞬,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往下,落向了衣领上的黑色长带——上面似还残留着少女柔软的体温,细细浅浅、密密匝匝地将他了无波澜许久的心脏,敲响剧烈的脉搏。
很想她。
很想见到她。
典礼开始。
两位明争暗斗表面互夸、实则单口相声全在往自己本校丰功伟绩上吹嘘的校长致辞听得人昏昏欲睡,郭千磊打个哈欠,有点心疼他家病还没好全就得上台给全校差生讲作业的也哥了。
还好他成绩差啊,不用上台领奖,甚至还能站着睡会儿觉。
赵一盈总觉得今天心脏有点突突,也不知道是孕晚期娃在房子里住得憋屈想出来换大房子,还是怕裴祈也再像上次那样气得三中校长差点儿中风,索性从前排的教师队伍里过来,亲自上场盯着裴祈也。
“镐子都背熟了吗?我真是天生当老师的命,改完作业还要亲自给你写演讲稿。”赵一盈凶神恶煞道,“开学考你就考了一门其他全交白卷的事儿我和你算了,考完你又连着请了一星期的病假我也忍了,现在,就一个要求,别再像上次一样贴脸开大当面评价对面学校不配——”
“好好当个人,好吗?!”
裴祈也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主席台上,致辞即将进入尾声。
负责串场的主持老师从侧边过来,看到赵一盈,和她随口来了句:“你猜我刚刚在老秦那看到了谁?苦夏你知道吧,就前段时间网上闹很大的那件事,不知道和老秦说了什么,我看老秦出来后脸色不怎么好看——诶裴祈也!你去哪儿!马上到你上场了!”
一阵急促的风,少年身形转瞬不见,呼啸穿廊的脚步卷起简易帷幔扑簌簌地留下张狂残影,后面都还在说些什么,一个字都听不到。
耳边只剩下那句苦夏,以及自责自己为何到此刻才发现的、那道小小的影子。
“裴祈也!你给我站住!!!”
赵一盈眼前一黑。
总觉得这一幕喊人的场景似曾相识。
好家伙,现在不给她玩先上台再言语藐视对手的文字游戏了,直接越狱!!!
赵一盈现在有点想撂挑子回家生孩子了。
起码带孩子不会让她心脏过山车。
刚下台的三中校长恰好听见这一幕,摇头,又摇头,最后语重心长地对着一中校长笑眯眯:“老秦啊,论成绩,论重本升学率,你们一中是独占鳌头,但这学生的素质教育嘛,啧啧,实在不敢恭维,就网上那个谁谁,还有刚才的那个谁谁谁,这明显人品不过关嘛,学生的成绩需要重视,这思想品德也得抓紧啊。”
赵一盈翻个大大的白眼。
秃头老登,你咋不直接报身份证号呢。
瞥见一旁秦校长气得想骂街但又只能撸着头发硬生生忍住的憋屈样,心里默默为他下单了顶假发。
完了,风水轮流转,这次气到头秃的该是她们一中的大领导了。
郭千磊被七嘴八舌的吵闹吵醒了。
吵啥呢这是?他也哥上台引起的轰动这么大的吗?三中要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不值钱样子啊?
揉揉眼睛,往台上看去。
却只有一片混乱。
孙宥谦在一旁晃着他胳膊:“太酷了!也哥就是我的神,做出了我一直想做不敢做的事!”
“啥事儿啊?销毁赵妈的教案让她只能回家看孩子啊?”
“滚,我啥时候干过这种事!”孙宥谦跳起脚,揪着郭千磊耳朵大喊,“也哥弃奖啦!!!明星奖到人没到的奖不配位在我们一中上演啦!”
郭千磊被震得差点儿耳聋。
我去?!他也哥现在这么狂的吗?诶不对,是一直这么狂,只是前段时间被封印了。
郭千磊伸长脖子朝一线现场看去,啥也没看到,琢磨着要不他去救个场?
虽然他成绩差,但他长得帅啊,放眼全校,也就他的颜值能勉强接上也哥的档次,吊打三中洒洒水啦。
裴祈也脚步倏然一滞。
缓缓慢下来,看到少女独自坐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抱着电脑,墨色的长发轻轻铺在后背,像一团流落人间的精灵。
她不知自己一个人在那僻静昏暗的角落等了多久,平日白得几近冷玉的脸此刻被落日描着层微红,包裹着被藏起的柔软剪出拒人千里的清冷轮廓,软唇习惯性地紧抿,盯着电脑演算。
裴祈也极轻极轻地放慢了脚步。
少年淡漠无波的克制下是早已汹涌燃烧的暗潮,是潮湿雨夜为不曾看见过他的少女撑起的伞,是无人知晓的长夜藏在不见天光阴影里的阒寂等待。
是久别,是再遇,是再也不会放手的重逢。
裴祈也呼吸放得很轻。
但还是被剧烈的心跳出卖,惊醒了她。
苦夏仰起脸,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被迎面倾泻的光刺得有片刻眩晕,闭了闭眼。
认出他,浅浅地笑了下:“我看到你了。”
裴祈也心脏倏颤。
想起一个星期之前那个昏昧光影描摹出他们咫尺触碰的悸动里,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姐姐,感谢的话,留着你能清楚看到我的时候再说。”
而此刻,整个世界都不曾被她放进过眼里的少女就那样认真地看着他,长睫投下易碎的剪羽,瞳孔清黑,干净如初雪打落的第一朵花瓣。
可她分明是坚韧的,是在最黑暗的死水开出的百折不屈的海藻,是月影坠落湖心破碎又拼接的波光,是他不顾一切攀爬向上,小心翼翼想要拥入怀中的月亮。
“姐姐。”他一步步朝她走去,被赵一盈三令五申命全文背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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