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往旁边趔趄两下,正要教训谢景没大没小不懂尊卑,怎料抬头一看,是妻子一胳膊肘子把他挤开。
“你——”
里正一句话没说完又被妻子推一把,“五郎这么懂事的孩子,找你要糖肯定有用。”
嫌弃地瞪一眼里正,其妻方氏便打开橱柜把半碗糖块全给了谢景。
谢景乐了,“两块就够了。阿婆,明儿晌午别做饭,都去我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方氏好奇他哪来的钱买食材,“你家的钱不是买药材了吗?”
谢景:“买个猪头。”
“明儿做?不就臭了?”方氏表现得很是困惑,不明白聪慧的孩子怎么突然犯蠢,难不成猪头多放一夜会更美味。
这种事也没听人提过啊。
谢景被问住。
来到此间之前他没机会用隔夜肉。上辈子吃的肉不是新鲜的,也是冷冻的,以至于他在这方面堪称生活白痴。
谢景不确定地问:“不能放到明日啊?”
合着这无赖真不懂啊?里正满肚子怨气瞬间消散,阴阳怪气地嘲讽,“你看看这天,下雪了?”
谢景险些把猪头放臭,难得有一点点心虚,“我觉得猪头上没啥肉,放一晚不会坏。”
里正又要借机数落谢景几句,耳边传来妻子的声音,“往年你娘还在,你没做过饭,也难怪你不知道这些。是不是还没收拾啊?咱们给你搭把手,炖熟了能放到明儿。”
原身仅剩的几十文钱被谢景今儿用的一干二净。若是猪头坏了,明儿如何令祖父母松口同意他杀猪啊。
谢景先向两位长辈道谢,接着请二老帮他收拾猪头。
里正难得见到他低头,轻咳一声,装腔作势,方氏端着豆瓣酱对谢景说:“咱们快去吧。”
谢景连连点头,请方氏先行。随后出了厨房转身之际,他回头冲里正挤眉弄眼,无声地嘲讽他。
里正左右一看,抄起擀面杖追出去。
“方阿婆——”
里正陡然停下,本能把擀面杖藏至身后。
方氏停下问:“咋了?”
谢景余光瞥到里正神色慌乱,他心底忍不住暗笑,小老儿,我还收拾不了你。
“以为糖块忘了。”谢景摊开手,“在我手里呢。”
方氏:“这一点够吗?”
谢景:“就像葱姜,提个味,足够了。阿婆,要是能做成,今儿都去我家用饭,您别拒绝啊。不然您就在家歇着吧。”
方氏笑着说:“好,我们都去。我把几个孩子也喊过去。”
方氏本有三儿一女。可惜长子同谢景的父亲一样积劳成疾早早去世。次子上了战场,尸骨无存。
长媳和二儿媳要改嫁,方氏也不好阻拦。如今同小儿和儿媳照顾五个孩子,其中四个是长子和次子的。
此时地里没啥活,家里的牲口早早喂饱,几个小孩无事可做都在门外玩闹。方氏出了院门就叫几个小的跟她去村东头。
——里正一家住在村西。
里正听着妻子的声音越来越远,长舒一口气,他把擀面杖放回去,锁上大门就跟过去。
他倒要看看小泼皮还能把腥臭的猪头变成人间珍馐不成!
谢景回到自家,先把他从里正家抢来的各种调料放入橱柜中,又把柴搬到门外,水盆和陶锅也拿出去。
万事俱备,谢景才提醒方氏点火烤猪毛,他拿着扁担拎着桶去村中打水。
东边邻居婶子和嫂嫂虽然不知道谢景干什么,但错过他种“野草”,堆“土堆”之后,不敢再远远看热闹。
以防再跟前两次似的后悔莫及。
这样考量的不止二人,谢家前后和西边邻居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不约而同地上去搭把手。
谢家阿婆和阿翁闲了下来。
谢小六蹲在方氏身边,手臂抱住双膝撑着下巴,愁得唉声叹气:“黑乎乎的,咋吃啊?”
“有的吃还这么多话?”谢景朝他脑袋上一下才放下水桶,“去把竹刷找过来。”
谢景把陶锅中温热的水盛到盆中,刚打的水倒入锅中,又把烤得黑乎乎的猪蹄扔进盆中浸泡,他就去看看猪肚有没有洗干净。
两炷香后,几个女子一人一个猪蹄使劲刷。里正夫妻俩刷猪头,谢景继续挑水。
猪头、猪脚、猪内脏收拾干净,谢景找来斧头,猪脚剁成小块,猪头一劈两半,但他把猪耳朵切下来了。
以便乡邻乡亲分食。
谢景是这样考虑的——他家老的老小的小,八成要时常劳烦乡亲们看顾一二,不如趁机叫大伙儿都尝尝,日后也好麻烦他们。
反正猪头肉不值钱,调料也不是他的。再说了,今日吃好,明日才有心思帮他捆猪杀猪。
可惜谢景家的陶锅只能放下一个猪头和四个猪脚。
谢景没钱做铁锅,空间里有,毕竟“末世人”哪能没有厨具。可是拿出来如何解释?家里另一口陶锅煮粥的很小,塞不下猪下水,他只能请隔壁婶子把她家的大陶锅找出来。
谢景抓一把八角、桂皮和香叶,同酱油、豆瓣酱一样一分为二,一个锅里倒一半。末了又各放一块糖。
里正好奇:“这就成了?”
“成不成的半个时辰后就知道了。”谢景转向西边看看太阳,此刻最多申时两刻,估摸着天黑前能炖烂。
一窝孩子闻言意识到今儿能吃到,一个两个都挤到几块土坯搭建的简易灶前,名曰他们会烧火,实则等尝鲜。
哪怕谢小六不信不着调的兄长能做出美味,也不想错过。
这些日子他可是不止一次听村里人念叨——
“早知道我就跟着五郎种番薯。”
“早知道五郎堆肥的时候我就不嘲笑他吃太饱。”
“早知道我就多看看五郎咋养猪。”
“早知道——”
谢小六不想成为“早知道”一员。
眼巴巴盯着陶锅,皇天不负有心人,两炷香后,谢小六闻到香味,难以置信:“不是臭的?”
忙了大半个时辰的老弱妇孺仔细闻闻,比她们自个做的香。
“五郎!成了!”
众人不禁大呼小叫。
谢景在热闹声中岿然不动,“我干事有不成的?是你们一个两个不信。”
谢小六感觉声音有点远,左右一看,在西边路边找到兄长。
谢晏屈着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另一条腿屈膝放在地上,另一只手在腿上轻轻拍打,像是在心里唱曲,满眼笑意,跟在看戏似的。
谢景面前不知何时画出楚河汉界,用大小土块作“将”、“马”、“车”、“卒”,对面是急得抓耳挠腮的里正。
谢小六一脸无语。
兄长欺负完小的又欺负老的!
也不怕挨揍!
“阿兄!”
谢景悠悠道:“不怕把你的牙累掉,可以尝尝。”
“咋知道我要说啥?”谢小六奇了怪了,兄长都没转过头来正眼瞧他啊。
谢景:“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面对着越来越浓的肉香,谢小六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恶心。”
谢景:“心急吃不了猪头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谢小六下意识反驳。
谢景终于看他一眼,“你还知道啊?”转头按住里正的手,“干啥呢?干啥呢?以后不许说我无赖!”
“我干啥了?”里正没想到这小子脑后还长眼,“不小心碰到,我放回去。”
围观的几人扑哧笑出声。
里正被笑得恼羞成怒,嫌弃地一个劲挥手:“烧火去!还想不想吃?”
几人往灶前看一眼,除了一窝小孩,外圈还有七八个妇人,不远处还有十几人,几乎今儿下午没出去的村民都来了,哪用得着他们烧火。
几人撺掇谢景杀他个片甲不留!
谢景得了这句话,大杀四方,一炷香就把里正杀红眼。
方氏起来上茅房注意到里正的样子,一脸嫌弃,“五郎说你小心眼,一点没说错。下个棋都能把你下急。”
“我是没认真!”里正起身,“我看看猪头肉还要炖多久。”
谢景白了他一眼,扫一眼叔伯兄弟们:“谁来?”
“我来!”
比谢景小两岁,姓张的小子坐到谢景对面,不巧看到里正拿着筷子掀开锅盖,“五郎,他偷吃!”
老弱妇孺转向里正,本想趁机夹一块猪蹄的里正再次恼羞成怒,“看啥?我用筷子戳一下熟了吗。”
谢小六盯着他,“那你快试试。”
里正戳一下没能戳个洞,估摸着他满嘴即将罢工的牙咬不动,“早着呢。再烧半个时辰!”
谢小六揉揉肚子:“要是臭的多好啊,我就不想吃了。”
谢景离他不是很远,闻言甩他一记眼刀,“再废话我把你剁了炖了!”
谢小六知道兄长故意吓唬他,所以一点不怕。
离灶太近,谢小六馋的想要流口水,为了避免出现这么丢脸的一幕,小六爬起来,跳到兄长背上。
预料的兄长五体投地没出现,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小六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就找人,“阿婆,阿兄打我。”
谢景:“你个坏小子,以为能把我撞摔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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