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微宁的禁闭是在灵枢峰西侧药阁里过的。
沈昙嘴上说他是过来抵债的,但给他的活计却只有一件:坐着磨药。
这活儿任微宁在凡世也做过,算不上难,唯独久了之后手臂累得慌,哪像现在,每磨半个时辰,便有弟子进来收药,还盯着他喝水歇息。
这两日,任微宁问了无数次:“师尊可曾来过?”
灵枢峰弟子也一次不落地回答:“未曾。”
任微宁便低头继续磨药。
他知晓师尊是默许沈师叔接他来养病的,可自己入门以来,似乎只让师尊费心,如今连禁闭都在别人的峰上过,万化峰那么清静,少了他,说不定更随师尊心意。
沈昙在一旁核药方,见他盯着药草发呆,便抽了张方子走过来。
“方才我给你看的是哪一剂?”
任微宁猛的地回神:“回师叔,清心丸。”
“药材为何?”
“青叶苔三片,灯星蕊一丝,雾砂少许。先将青叶苔浸入冷泉,待叶脉由银转青,再投入灯星蕊,雾砂不可入炉,要等药炉离火后方才均匀撒上。”
沈昙翻到下一张:“这个呢?”
“回春汤。师叔在原方上减了半钱绿芍,因为那位师兄上个月伤过肺脉。”
沈昙不说话了。
那张方子只在任微宁面前摊开过一小会儿,减药的缘由也只提过一次,还是混杂在其他医嘱里面。
“你磨药时背下的?”
任微宁迟疑道:“看了一眼。”
沈昙放下方子,叹了口气:“上一个说看了一眼的,还是你师尊。”
任微宁抬头:“师尊也学过医术?”
“学过一点。”沈昙想起旧事,笑了,“比我还有天赋,但是他不感兴趣。”
任微宁终于忍不住问:“沈师叔,师尊以前……是什么样的?”
“和现在差不多,不爱说话,成日绷着脸。”沈昙想了想,“早些时候,我配药配到深夜,伏在案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药方已经写好,炉子也关了,还有一张字条。”
“师尊留下的?”
“嗯。上面写着:用火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任微宁听得认真:“后来呢?”
“后来不论是炼丹还是熬药,我都派人时刻看着。”
任微宁静等片刻,见沈昙不再言语,便低下头,重新开始碾药。
沈昙:“……”
怎么回事,怎么不问了?这小子才入门三天,怎么越来越像他师尊了。
沈昙咳嗽一声,继续说道:“你师尊并非故意为难你,他只是……”
后面的话被自动截断。
沈昙只好换个说法:“有些事,你往后自己琢磨着听。”
任微宁埋头闷闷道:“弟子知道。”
沈昙皱眉,这种有误会说不出口的感觉真是让人憋得难受。
药阁里只剩下碾轮沙沙作响,沈昙暗自思忖还能说些什么,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六师兄,令然师兄说任微宁在你这儿。”
薛凌逍人还未进,声音却到了。
任微宁听到师尊名字立马抬头。
沈昙抬手扶额:“对。”
“你又跑过来做甚,功课做完了?”
“那肯定的。”薛凌霄开始翻他师兄的柜子,“我是来给任微宁送书的。”
“行,书放桌子上,你人快滚。”
“我不。”
薛凌逍熟门熟路翻出师兄珍藏的丹药,像磕糖豆一样扔几颗到嘴里嚼了起来。
沈昙拳头硬了。
他咬牙切齿道:“书呢?”
“喔喔,差点忘了。”薛凌逍在储物戒里翻来翻去。
沈昙忍不了了。
“能不能把你狗窝整理整理?”
“这你就不懂了,此乃乱而有序。”
薛凌逍终于掏出一摞用绳子捆地整整齐齐的书本、一套崭新的弟子服以及一只储物戒,他将这些逐一放在任微宁旁边的桌案上。
任微宁望着那摞书,最上面一本写着《引气初解》,里面还夹着虚怀堂的课表。
“这些都是给我的?”
“没错。”薛凌霄拉过椅子坐下,“明日虚怀堂开入门弟子课,我顺路过来告诉你一声,明天和我一起去?”
任微宁愣住了。
“薛师叔也要和我们一起上课?”
“怎么可能!我是你们的助教!”
任微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昙毫不留情戳穿他:“他是被留堂的,宗门礼教课历年倒数第一。”
“……”
任微宁看向薛凌逍的目光复杂了起来。
薛凌霄不服:“喂,你那是什么眼神?说不定你到时候成绩还没我好呢。”
任微宁认真颔首:“弟子确实记忆力一般。”
“没关系。”薛凌逍和他勾肩搭背,“到时候师叔教你怎么背,这么多年我总结了很多经验。”
任微宁心头一暖。
“多谢师叔。”
沈昙实在听不下去,伸手揪着薛凌逍的耳朵,半拖半赶将人往门外撵,薛凌逍挣扎着回头:“任微宁,明早等我一起上课!”
任微宁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
“好。”
薛凌逍放心地滚走了。
沈昙回过头,一眼瞥见任微宁神色有些黯然,不由得疑惑:“你怎么了?”
任微宁伸手轻轻抚过书本,低声道:“不知师尊是否应允弟子前去学堂。”
沈昙回身落座,慢悠悠给自己斟上一杯清茶:“放宽心,你师尊是知晓此事的。”
任微宁猛地抬眼,满是诧异:“师尊准许了?”
“自然,他为何要反对?”
任微宁心中隐隐生出一种错觉,总觉得师尊并不愿他踏上修炼之路。
沈昙在一旁缓缓开口:“往后若是你师尊行事,嗯……有些严苛,只管来找我们。”
“师叔帮你们调解。”
任微宁放下碾轮,起身行礼:“多谢师叔。”
“不过师尊若是惩罚弟子,那便是弟子做错了。”
沈昙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脸色柔和下来。
“你倒是孝顺。”
他们又说了一会话,沈昙起身收走药碾。
“今日就到这里,明早还要去虚怀堂,你可以看会儿书”
任微宁行礼后应了一声。
沈昙掩好药阁的门,沿回廊往外走,走到一半,他猛地停住脚步。
用火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他师弟根本没有写过这张字条!
那年确确实实炉火失控,烧了他半间药室,毁了好多些珍贵药材,包括薛凌逍以后去秘境寻的那一味。
沈昙站在廊下,眉头皱起,这句话为何自然而然混进了他的记忆。
他仔细回想了半晌,仍没想起究竟是谁说的。
“怪事。”沈昙低声道。
-
万化峰后院的灯亮到了深夜。
案上摊着七八册剑谱,叶令然逐页比对,将适合初学者的招式挑出来,再融合现代改良版太极重新编写。
任微宁是五灵根,按寻常剑谱强行引气,容易顾此失彼,这套剑法要慢些,却能让他先学会稳住调息。
叶令然刚画完第一页,系统便响了。
【检测到宿主正在编写初学者剑谱。】
【宿主不得主动教导任务目标修炼。】
叶令然笔尖一顿。
【谁说是教他修炼?】
【宿主意图与任务方向不符,请停止。】
【这是本错谱。】叶令然面不改色地解释。
【这本剑谱前期看着稳,后期灵息一岔,就容易走火入魔。】
【我放在书架上混淆视听的。】
系统沉默片刻。
【正在核验。】
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掠过案上纸页。
叶令然眼神一暗,有一瞬间系统似乎离开了他的体内。
【未检索到与本世界剑法一致的招式组合。】
【无法确认宿主所述后果。】
【但宿主不得借此提供有益于任务目标的修炼指导。若判定剑谱有益,系统将执行惩罚。】
叶令然握笔的手紧了紧。
【那就等他练了再说。】
【再次警告:请不要做与原剧情无关的事情。】
叶令然忽略掉系统声音,他一边编写剑谱一边在心中不断思考。
在他继承的记忆里,书中的“叶令然”自小便是家中掌上明珠,少时被师父带进仙门,更是师兄师姐疼爱的老幺,后来薛凌逍入门分走一点关注,也丝毫不在意,相反,他给予薛凌逍在修炼上的指导要比旁人更细致些。
“叶令然”外表看上去孤高冷厉,可面对宗门任务或是他人求援,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完成。
若真如书中所言,“叶令然”是个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的人,他的同门还会如此尊敬爱戴他吗?
还有便是,系统把他抓来扮演“叶令然”,是否说明原来的“叶令然”已经失控或是……身亡?
【系统,你为什么绑我来扮演叶令然?】
系统出声:
【扮演者为本系统随机抓取】
叶令然不信它的鬼话。
【原来的叶令然呢?】
【无可奉告。】
【那完成任务我有什么奖励?】
【系统会亲自送您回去。】
叶令然:“……”
好家伙,真给他遇到绑架了。
谈话间,一本《剑术入门》已经编写完成。
叶令然对着整本书陷入沉思,现在“叶令然”的壳子里是现代人的他,为什么编写一本新的剑谱如此得心应手,他以前就只是个普通打工人。
想不通的事情叶令然选择放弃,他合上书,回到床上打坐休憩。
第二日天刚亮,任微宁便早早起来换好了衣服。
太玄天宗的入门弟子服是统一的青白两色,袖口绣着宗门标志性云纹。任微宁将腰带系好,原本清瘦的身形被衬得挺拔了些,看着很是精神。
薛凌逍姗姗来迟,手里还拎着两个热腾腾的饼。
“给你带的。”他递过去一个,“先生讲课时不许吃东西,趁现在吃。”
任微宁接过饼:“多谢薛师叔。”
薛凌逍带他御剑到了虚怀堂。
任微宁刚踏进课室,几名新弟子便围了上来。
“你是任微宁吧?长明仙尊新收的徒弟?”
“你住在万化峰?”
“快说说,和长明仙尊一起生活是什么感觉?”
任微宁抱着书,一时答不上来。
他确实住在万化峰,只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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